第6章 留住

【AI生成内容标识】本章正文使用AI生成及改写，创作方向由作者提出。

那道青痕没有留到天亮。

许照守了片刻，看它慢慢淡下去，最后与舱板上的旧水渍混在一起，再也辨不清。灯里的油还没烧完，他吹熄灯火，躺回草席上，翻了几次身，直到外头的说话声渐渐少了，才闭上眼。

第二天醒来，他先摸了摸放在枕边的布包。

灯还在，缺了一只脚，底下积着旧灰，怎么看都与昨日没有分别。

船上开始装最后一批货，后舱被腾去一半地方。许照将自己的包袱挪到角落，想起今日过去，明早便要回青崖。他可以把灯带回家慢慢看，可若那道青痕再也不出现，又该到哪里去问？

秦棠是近午才来的。

她背着包袱，手里提了一只陶罐，进舱前还在同船家问，行李能不能先放下。客栈多住一日便要多算钱，她今日已结清房钱，想把东西寄在船上，自己再去办些事。

早晨她又到砚石巷走了一趟，费师傅已经离城，留在铺里的伙计替她取了昨日定下的封泥。岑松年还住在后院，手伤虽缓了些，仍不能使重力。他听说她明早回青崖，请她代自己向江伯年问声好，没有提出同行。

许照替她让出位置，没有伸手去接那只罐。

罐口有盖，外面抹着一圈暗红的泥，秦棠一路提在手中，怕沾到衣物，连包袱也只肯往另一边靠。她把东西放稳，才问许照昨日那盏灯点着没有。

“点着了。我还看见一点别的东西。”

秦棠正在擦手，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许照把昨夜的情形告诉她，起初说得有些急，讲到青痕时又停下来，重新比画了它的位置。他没有说是什么术，也没有说自己买着了宝物，只说手拿开以后，那点颜色还在。

秦棠听完，先问他是不是往灯里送了气。

“没有。我就照岑先生教的练，后来气散了，才看见的。”

“灯拿来我看看。”

许照解开布包，却没有立即递过去。

秦棠看着他，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怕我拿走？”

他的脸热了一下，还是摇头：“我想请你帮着看，但先别拆。我不知道拆开还能不能装回去。”

“我又不会修灯，拆它做什么。”

秦棠把手上的红泥擦干净，让他将灯放在旁边。她看过灯脚和底座，没认出那些细纹的用处，也没有再往里面摸，只问昨夜的颜色还在不在。

许照说已不见了，心里便有些发虚，怕说了一大通，临到头什么也给人看不着。

秦棠却转过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陶罐。

“那就看看我的气会不会留下。我正好要试这圈封泥，不必另找东西。”

这只小罐是她预备盛火料的，罐外的泥从器铺买来，须以灵气引动，才能护住罐身。她不常自己做这些活，前日在铺里问过费师傅几句，今早取了封泥抹上去，正想在登船以前看是否抹得周全。

许照去问船家又买了些灯油，带回来时，秦棠已经把罐盖取下，空罐斜斜搁在旧麻布上。

后舱有些暗。灯火亮起，她用两指按住罐壁，暗红的泥上渐渐泛起一圈微光。许照能看见那光从指下向两边伸展，走到罐背时，便被陶身挡住了。

秦棠收回手，光随之隐没。

许照正要把灯拿近，她忽然叫了声等等。

灯光照到的那半边罐身上，仍贴着一道淡淡的青色。那颜色比昨夜舱板上的深些，沿红泥伸出一段，在靠近罐底的地方断了。

“我已经收回来了。”秦棠说。

她这句话说得很低，像是在告诉许照，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许照没有接话，目光还停在那一道痕上。

方才伸手的是她，自己一直站在旁边，既没碰过罐，也没有行气。

秦棠绕到灯边，俯身看了好一阵，才轻轻转动陶罐。淡青的痕迹随着罐身转过来，仍落在原来的红泥上，并没有留在空中。

到那处断口，她停了手。

“怪不得。”

她取一根木签，沿着断处挑了挑，外面看似抹平的泥竟翘起薄薄一片，下面还粘着些白灰。秦棠说那一段没有吃牢，方才的气从别处绕了过去，她只顾着另一侧，没瞧清这里。

许照看着她将那一点灰刮去，重新补上红泥。

秦棠没有立刻再试，只把罐子放到一旁晾着，回身拿起了灯。

这一次，她拿得比先前轻。

“至少我刚才留在上面的东西，它照出来了。”

许照这才笑了。他想了半夜的许多话，都没有这句来得明白。昨夜那点小得几乎看不清的青色，此时不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昏暗舱里猜。

秦棠将灯放回原处，手指在腰间的钱袋上碰了碰，忽然问：“你肯不肯卖？”

许照愣住了。

“我出两百文。”她停了一下，“我只试过这一回，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这个价，你可以想想。”

她说着，看向搁在包袱上的短剑。若这灯也能照出剑上刚刚散去的气，她以后练剑，便能多看几眼自己没有顾到的地方。前日在铺里那道青光一散，许照只觉得新奇，她却还在想着，哪一段先弱下去，自己能不能在它断开前便有所察觉。

“那还得试。”她补了一句，“未必每样东西都照得出来。你再想想。”

两百文。

许照低头看着小灯，眼前先浮出的却是家里那张桌子。母亲总说油还够用，灯芯剪了又剪；妹妹写字的纸正反都用过，挤不下了，也舍不得扔。他出门带的那点零用，比起这笔钱实在算不得什么。

而他买灯，只花了二十文。

他甚至动过一个念头，拿了钱，再去西市挑一件便是。可昨日那一筐旧器正往收铜人的秤上放，今日还在不在，他都不知道。今日能看见这道痕，是拿着这一盏灯；换成另一件东西，没人答应他还会有同样的结果。

许照的指尖在布包边缘攥紧了。他发觉自己迟迟不说话，并不是等秦棠再加价，只是舍不得已经在心里花过一遍的那些钱。

秦棠没有催，只从腰间解下钱袋，握在手里。铜钱碰出清脆的声音，许照已经能想见，把这串钱交给母亲时，该从哪一句说起。

可他望见灯底的细纹，又慢慢抬起头。

“我不卖。”

声音不大，他说完以后，心里仍跳得厉害。眼前的人肯教自己，昨日还陪他买东西，他原以为真到要拒绝的时候，总得绕几句话，或替自己寻个别的理由。

秦棠手中的钱袋停住了。

“是嫌少，还是想留下？”

“想留下。我还没弄明白它。我若现在卖了，往后只能再去看别人怎么用。”

她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将钱袋重新系回腰间。

“那就留着。”

她没有再伸手拿灯，收好搁在包袱上的短剑。方才细看灯纹时那股兴致淡了些，随后便转过身去挪自己的陶罐。许照看着她的背影，手仍按在包灯的旧布上。

他没有立刻收起东西，又问：“你还肯给我看练气么？”

秦棠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答不答应领路？”

“答应。”

“那不就行了。我说买灯，你说不卖，跟那件事有什么干系。”

她把灯朝许照推近些。许照接住，没有再说客气话，转头问那只罐晾好以后，还要不要照一遍。他说灯可以留在这里用，只要别拿去拆。

秦棠点头，将陶罐挪到通风的地方。那一道旧痕已经淡了，补上的红泥仍湿着，她要等一阵，索性让许照把草席铺开。

“今日正好有空，你练一回。”

许照坐下时，比前几次都安稳些。他不必想着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只按着熟记的法子，将那一缕气引入腹间。

片刻后，他睁开眼，说与平日在家时一样，还是会慢慢散。

秦棠问：“你平日也这样，等它散干净了，再从头引下一回？”

许照点头。

他怕中途出了岔子，先前那缕还未散，便总惦记着它，不敢再去引新的。岑松年教他时，最先要他弄清一缕气怎样进来，他便将每一回都做得与那一次一样。

秦棠听完，拿起那张口诀纸，指着其中一处给他看。

“路仍是这条，不让你往别处引。你如今已经自己走顺了，便可再接下一缕。别忙着把前面的捉住，后面接得上，它才不至于一直往外散。”

她讲过一遍，许照没有马上闭眼，而是把自己明白的意思重新说给她听。秦棠听到一处不对，便打断他，叫他改过。等两人都不再说话，舱外那阵搬粮的吆喝已经移到另一条船上去了。

第一缕气尚在腹间，他分出心神去引下一缕，前面的顿时散了大半。他险些又追过去，想起秦棠的话，才忍住。后来几回也并不顺，手心出了汗，他便停下来歇一歇，没有连着硬撑。

秦棠补过的封泥晾干后，重新将气走过泥圈，收手以后才又借灯照看。新留下的痕迹已在那处接上。她将罐子包好，起身去办余下的事，临走前叫许照今天不要练得太久。

灯仍放在许照身旁。

他歇够了，再坐回去。船家从舱口经过，见他没在读书，便把窗板支高些，免得里头闷。清浦的水声从窗外涌进来，他听着船帮下轻轻的拍响，不再将每一声都当成干扰。

午后他又试过两回，中间歇了许久。每回都险些以为已经成了，睁眼去看灯，腹间的气便跟着散开。他没有把这归到灯上，后来索性吹熄灯火，把它挪到背后，让自己的目光不必总往那边去。

秦棠回来放下新买的绳子与布，见他还坐着，没有打扰，在舱外替自己的陶罐垫了草，扎进背囊。许照听得见这些动静，也知道明早他们都要出发，却第一次没有因为时辰逼近便急着多赶一回。

到傍晚开饭时，他终于接住了。

前一缕还未散尽，后一缕已经沿着熟悉的路进来，两者在腹间相遇。他一动念，它们便晃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各自散开。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停下吐纳，睁开眼。

那点气息还在。

船家在外头叫他拿碗。许照站起来，走出舱门，接过盛好的饭，直到坐到船边，仍能察觉腹间留着一小团微凉。

他端着碗，忍不住笑了。

这一回，他没有急着去找人问对不对。他先认真吃了几口饭，心里记着那个感觉，吃完又回舱里看了一眼自己的旧灯。

灯火已经熄了。午前添的油还剩一点在槽底，灯下那块薄木也没有挪动。

明早船会往青崖去。许照将回执和口诀纸放好，又给旧灯多裹了一层布，最后才把包袱系紧。

两百文钱没有拿到，可灯还在他手里。

腹间那点气息，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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