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山

龙虎山，日头晒得廊檐暖烘烘的。

沈清和蹲在地上捆包袱，手相当敷衍。绳子绕得七扭八歪，捆三下松两下，忙活半天，包袱歪得跟被狗啃过一样。里面也没啥好货，两套起球的旧道袍，一叠画得马马虎虎的护身符，再加一个豁了大口子的瓷缸，平时装茶水，偶尔还能讨两口酒喝。

老天师站在一旁，白发垂落肩头。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沈清和也不抬头，手上继续跟那根绳子较劲。

“真打算跑下山胡闹？”

沈清和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眼角挤出眼泪，随手拍了拍包袱，结果直接拍松半根绳，几件道袍差点滑出来。他手忙脚乱塞回去，嘴里没停：“什么叫胡闹啊师父。山上日子那是人过的？鸡还没叫就要爬起来打坐，白天啃道藏啃得脑袋发懵，半夜还要爬起来观星看天象。一天天循环往复，再待下去我都要长蘑菇了。”

“俗世遍地风波，惹上麻烦，有你受的。”

沈清和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干草：“怕啥，打不过我还不会跑吗？三十六计跑为上计，这可是我在道藏里面悟出来的最高深心法。”

他说这话时心里门儿清。天师的位置早晚落他头上。启元境九层他卡了三年，再往上踏一步就是承天师境，那摊子杂七杂八的事务立刻压过来。旁人抢破头，他避之不及。在外边游荡，蹭吃蹭喝，哪样不比坐殿里批卷宗强。

老天师瞅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没再劝，抬手一层淡白光晕裹住沈清和。

“我封你的道韵，盖住你的底子。出去之后，妖物修士看不出你龙虎山出身，你就当个混吃混喝的游方小道。”

沈清和搓了搓手，凑近半步：“哟，师父这么够意思？不把我抓回去闭关面壁？”

“拦得住你的身子，拦不住你这颗想摸鱼的心。”老天师望向山下云海，“出去见见也好，有些道理书本教不会。”

“收到！师父保重，我争取不给龙虎山丢人——尽量。”

他挥挥手，连个正经揖都懒得行，拎着那个歪瓜裂枣一样的包袱，晃晃悠悠顺着无尽石阶往下溜达。没人送行，也没长篇大论的临别训话。

一路走走停停，看见好看风景就停下来摸鱼歇脚，碰到小集镇还会凑过去看热闹。晃悠三天，到了江南青溪县外。

官道旁搭了个破茶摊，人声嘈杂，挑夫行商挤得满满当当。沈清和一屁股占个凳子，往桌上一靠，冲老板嚷嚷：“老板，来碗最便宜的粗茶，能解渴就行。”

邻桌两个跑商的汉子凑一块儿，声音压得很低。

“黑山那边出大事了你听说没？一户人家一夜全家死光，身上半道伤口找不到，活生生像是被抽干生气。”

“怎么没听说，进山砍柴已经丢了三个人。官府查好几天，连根毛线索都摸不到，城里都传山里藏了邪祟。”

“小点声。听说已经有修士赶过去了。咱们做买卖的，离那地方八丈远，别惹一身晦气。”

周围客人听完，七嘴八舌议论开，个个惴惴不安。

沈清和端着粗瓷碗，边喝茶边支着耳朵听。凭他的本事，隔几里地就能摸清那东西根底，一张符下去就能了结。他悄悄摇了摇头。这闲事不能碰。本地的麻烦，自有本地修士收拾。他是下山散心的，不是免费打工降妖的。

茶喝完，他“啪”一声把几枚铜钱拍桌面上，心里打定主意：绕路，开溜，离黑山越远越好，最好连山的影子都瞅不见。

刚准备溜，县城方向冲出来一队捕快，腰刀叮当作响，沿街大声吆喝：“黑山戒严！普通百姓不许靠近西山山林！”

路人吓得纷纷躲闪，场面闹哄哄的。沈清和漫不经心抬眼瞟了一眼远方黑山。凡人眼里只是黑压压的林子，落在他眼里，山头盘着一大团灰蒙蒙的黑气，看着就倒胃口。

“好家伙，怨气挺足，沾谁谁倒霉。”他小声咕哝，肩膀一缩，打算混进人群悄悄跑路。

就在这一刻，一股冰得刺骨的寒意，冷不丁擦过他后脖子。

不是晚风。是黑山那东西溢出来的气息。

街上旁人一无所觉。沈清和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先把手里的茶碗放回桌上，放得很稳。然后才慢慢偏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自己那个破包袱。

一缕细得近乎透明的黑丝，粘在包袱边角上。

他伸手拽了一把包袱带子。那细丝跟粘了强力胶似的，甩不开，扯不掉。他又拽了一下，指头捏住那缕黑丝捻了捻，凉的，滑的，像捏住一根活物的筋。

沈清和脸上那副吃瓜看戏的表情收了。他盯着包袱角看了两息，把包袱往肩上重新一甩，低声骂了句难听的。

“听个闲话也记账。”他嘟囔，“你们黑山做买卖的，心眼比针尖还小。”

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已经换了方向，往人最多的那条巷子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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