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洪宪八十三:汉末袁熙 [书号3681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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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出兵

《洪宪八十三:汉末袁熙》 三江粟米/著, 本章共7930字, 更新于: 2026-10-29 21:30

中平二十五年正月十一,北地盐池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不是盐工,是盐池东边一个小坞的坞主派来的。坞主姓吴,六十岁,来了以后先跪,跪完不起来。

牵招把他扶起来。

他要的是盐。

他说:从十一月起,盐池往西的道断了。

他说:断了以后,我们那儿的人吃的是自家刮的土盐。

他说:土盐苦,吃了泻。

他说:腊月里泻死十一个人。

袁熙问的不是死人。

他问的是价。

他问:断了盐以后,你们那儿一斗盐换多少粟。

吴坞主说:换不了。

他说:从十一月起,盐池往西没有盐了。有人偷着驮,一斗盐要三斗粟。

他说:腊月里涨到五斗。

他说:正月初,涨到八斗还买不着。

袁熙问:八斗是你们坞里的数,还是路上的数。

吴坞主说:是路上遇着的贩子说的。

他说:那个贩子是从金城过来的。

他说:金城那时候,一斗盐换一斗二升粟。

这个数字被记下来:十一月前一斗盐换两升粟,正月初金城一斗盐换一斗二升粟。

涨了六倍。

涨六倍的意思不是缺盐。缺盐只涨两倍。涨六倍的意思是路上有人截——截了以后不卖,留着。

留着干什么,袁熙没写。

他写的是另一行:盐这个东西,涨六倍的时候,最先沉不住气的不是吃盐的人,是管盐的人。

管盐的人是韩遂十部里的“侯”那部。侯部一千一百人,守的是盐池往西的第一道口子。

正月十七,第二件事。

从西边下来一队驮子,十七匹骡子,走到了安定西市。

驮的是羊毛和羊皮,一百二十捆。

驮子头是个汉人,姓程,做皮货的,走这条道走了十二年。

他带来一句话:西边今年不种了。

袁熙问他:你怎么知道不种。

程贩子说:我看地里。

他说:往年正月,从上邽往西,地里能看见人翻地。今年正月,走出三百里,看见翻地的三处。

他说:三处里头有两处是去年翻过的,草长出来了没人管。

他说:还有一样——往年正月路上能碰见送粪的,今年一趟没碰见。

袁熙问:为什么。

程贩子说:人都被叫走了。

他说:十月里叫的,叫去修营盘。

他说:苑川那个旧营盘,修了两个月。

正月二十六,第三件事。

秃发木骨的册子回来了第一批。

送册子来的是两个乌桓少年,走的是北道,走了十九天。

册子是一本羊皮订的,三十六页。页上写名字,一行一个,一行三个字到五个字。写到第二十九页的时候字变了——炭换了人写,笔画粗,一行挤两个字。

郭图数了三遍:一千一百零六个名字。

其中划掉的是二百七十一个。划掉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地方:沟、河、坡、帐。有一个后面写的是“雪里”。

剩下活着的有八百三十五个名字,每一个后面跟着一样东西:帐、口、病、走。

“走”那一项下面有三个。走的意思是自己离开的。

袁熙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四个字,是秃发木骨自己写的,汉字写不好,是照着描的:还剩三百。

郭图说:他意思是还有三百个没写。

袁熙说:我知道。

他说:一千一百零六加三百,一千四百零六。

他说:走的时候是两千一百八十。

他说:差七百七十四。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架子第三格上,压在去年那一摞的最上面。

然后他在纸上算了三样:

第一样:西边不种地了。

第二样:盐涨了六倍。

第三样:苑川修了两个月营盘。

三样凑在一起,得出的不是“他们要打我”。

得出的是:他们要打,而且他们今年必须打。

二月初二,堂上算兵。

算兵的纸是四张,跟去年一样。四张纸上写的是人、粮、马、械。

第一张纸:人。

本部在册三千零四十七。能出战的二千一百八十六。

出兵带走的:

步队一千一百,沮鹄领。步队里能扛一斗粟走五十步的一千零三十二,标注另册的六十八——这六十八跟着走,走十里一歇。

骑队八百,牵招领。骑队一人两马,马一千六百匹,其中能跑三天不掉膘的一千三百二十。

辎队七百,田豫领。辎队里能打的一百八十,其余管车、管牛、管粮、管锅。

亲兵二百七十一,武安国管报数。

不走的一千四百余:守城三百、守渠一百二十、守仓六十、匠人一百三十、牧与医九十、病伤一百七、其余是今年新收的丁,没满一年不上阵。

第二张纸:客军。

蹋顿部一千八百骑。按客军三条:不入册、不发牌、不报数;听号不听编;粮按出人算不按人头。

蹋顿本人带一千八百,留三百四十三在安定看帐和刚挪过来的老人孩子。

第三张纸:粮。

人四千四百八十六(本部二千六百八十六加客军一千八百),一日每人二升,一日八十九石七斗二升。

出兵四十天,需三千五百八十八石。

加马料:马三千四百匹(本部一千六百加蹋顿一千八百),一匹一日五升,一日一百七十石。四十天六千八百石。

粮和料合计一万零三百八十八石。

仓里现存:四千二百一十六石。

差的六千一百七十二石,从三处来:一是去年看场收的税还在坊里存着没入库的一千一百石;二是向五十七个大户借,借条上写秋后还,还的是一石二斗——借一千八百石;三是路上打。

第三样是袁熙自己添的,添完以后他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不靠第三样。

他说:第三样写在这儿,是要你们知道有这一样。打仗不能指着它。

他说:指着它,就会出现为了粮去打一个不该打的仗。

第四张纸:械。

矛二百一十杆——不够,改拒马杆。拒马杆新做八百根,四叉过火,十根一环扣成一排,一排挡四十步。

弓三百二十张,其中合三斗的二百七十六。上弦的只有出兵那天上,之前一律下弦。

箭:每人三十支,四千四百八十六人,需一十三万四千五百八十支。库存箭九万三千,缺四万一千五百。宋铁匠带二十个铁匠随军,随军打镞,一日出镞一千二百枚;箭杆用去年的存杆,一日削三千。

刀一千四百三十把。

皮甲四百领,铁甲二百零六领。皮甲给步队前两排,铁甲给骑队。

四张纸算完,是二月初三。

袁熙在每一张纸底下写了一行字:以上数,出兵前一日再核一次。

二月初五,核了一次。

核出来三处不对:

一是辎队的车数。原定一百九十辆,核出来只有一百六十七辆,少的二十三辆是去年冬天坏在路上的,没修。

二是马掌。出兵需掌三千四百副,库存一千一百,宋铁匠一个月出三百六十副——差两千。

三是箭。库存九万三千里有一万一千是去年的旧箭,杆有虫眼,不能上弦。

三处不对,改了三样:

车改牛驮。牛一百七十四头里挑出一百二十头能驮的,一头驮两石,一百二十头驮二百四十石,走一天六十里。牛比车慢,比车稳,坏不了。

马掌只给前蹄。袁熙定的:出兵前只钉前蹄,后蹄不钉。理由是骑队的马八成路是走不是跑,前蹄磨得凶。后蹄到打仗那天再钉,钉的时候随军铁匠现打。

旧箭杆一万一千根挑出来,短的截作箭箙的衬,长的削作拒马杆的销子。

二月初五夜里,袁熙去了一趟袁尚那儿。

袁尚住在城东旧县衙的后院。后院有三间房,他住东头那间,中间那间堆册子,西头那间空着。

袁尚二十六岁,比袁熙小四岁。他这一年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肉,腮上有一块是去年冬天冻的,冻完留下的红,到春天还没退干净。

屋里点一盏灯。灯是铜的,灯芯是麻,油是麻籽油。麻籽油点火冒黑烟,点久了灯罩上一层黑。

袁尚在数东西。

他面前摊着三样:一本册子、一摞木牌、一张纸。

册子是他自己做的。册子上记的是城里的井。

他从七月开始数,数到正月,数出四十一口井。四十一口井,每一口后面记三样:深多少、一天能出多少桶、井绳多久换一次。

他记到第三十九口的时候卡住了。卡住的原因是第三十九口井是废的,废了以后填了一半,填的时候倒进去的是什么不知道。

他把那一口单列,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不知道。

袁熙进门的时候,袁尚抬头。

他说:二兄。

袁熙没有坐。

他把出兵的四张纸摊在中间那间的案上,一张一张说。

说到第三张纸的时候,袁尚问了一句:粮够四十天,四十天以后呢。

袁熙说:四十天以后我回来。

袁尚说:要是回不来。

袁熙说:那就是我算错了。

他说:我算错了的补救是这一条——你手里有一千四百人,仓里有一千一百石,渠里三十七个斗门,城是修过的。

他说:你守住四十天,我回来。

他说:你守不住四十天,你往东走。往东走是上郡,上郡有牵招留下的四十骑。

袁尚说:我不走。

袁熙说:我说的是守不住。

他说:守不住的时候走,不丢人。

他说:丢人的是守不住也不走。

袁尚没有答这一句。

他低下头,把那本井册子翻了一页,翻到第四十口。

他说:这口井的绳,我换过一次。

他说:换下来的旧绳我留着。

他说:旧绳磨断的地方不在中间,在离桶三寸的地方。

他说:这个三寸是不是有一件事——打水的人总是把桶放到离底三寸就不放了。

袁熙说:是。

他说:因为放到底容易撞上泥。

他说:你记得这个。

他说:往后任何人跟你说井的事,你就问他断在哪儿。

他说:说不出断在哪儿的,是没有打过水的。

袁尚把册子合上。

他站起来,从西头那间空房里搬出一样东西:一个木箱。

木箱里是他这一年收的条子。

条子是四样:仓的、坊的、市的、学的。四样条子按月捆,捆了十二捆。

他说:二兄走以后,这些怎么办。

袁熙说:照旧。

他说:每日四样分开报。仓报出入、坊报人、市报三价、学报到。

他说:报给我看不行——我四十天看不见。

他说:报给荀谌。荀谌看了,他要挑一样出来给你。

他说:他挑出来的那一样,你去看。

他说:他挑的往往是你最不想看的那样。

袁尚点头。

他点完头以后说了一句:我也要一本册子。

袁熙说:什么册子。

袁尚说:兵的册子。

他说:你出兵带走的兵,我不认识。

他说:他们走了以后,我要知道他们叫什么。

袁熙说:兵的册子在武安国那儿。

他说:武安国不走。

他说:你去找他,让他给你抄一本。抄一本要三天。

他说:抄完以后你怎么用,我不问。

二月初六,出兵。

出兵的时候天晴。太阳出来以后地上化了一层,化出来的泥有半寸深,踩下去“咕”一声,抬脚要费一点劲。

队伍出西门。

出城的顺序是定死的:辎队先出,走半个时辰;骑队第二个出,走一刻;步队第三个;亲兵最后。

间隔一炷香一支。

田豫的辎队在最前,出城以后不走大路,走渠边的那条辅道——辅道是去年修渠时压出来的,比大路窄三尺,但路基是夯过的,泥薄。

走辅道的原因:大路上的泥没过脚踝。

出兵第七日,到陇西界。

第八日,过西县。

西县没有人。县衙的门开着,门轴断了半边,门板斜靠在墙上。县衙里有一口钟,钟在地上,钟纽断了。

街上没有人,但街上有一样东西:新屎。

屎是马的。马屎堆在街心,堆了七堆,最大的一堆有半筐。屎外面干,里面湿——说明拉下来不到两天。

袁熙下马,蹲下去,用矛柄拨开那一堆。

拨开以后看的是一样东西:屎里的草。

草是青稞的秆,秆切得短,一寸长。切短了喂马,是有粮的人家才做的事——草不够的人家整根喂。

一寸长的青稞秆,说明这一支部队喂马的粮是按份发的,不是随便找。

他把矛柄抽出来,在靴底上蹭干净。

二月初十六,到落门沟。

落门沟在西县西边七十里。沟是一道黄土沟,南北走向,长九里,沟底宽的地方一百二十步,窄的地方三十步。沟底有河,河是渭水的一条小支,二月里水不齐膝。

沟壁是立的,高六丈到十丈。壁上长草,草是枯的,一层一层像屋檐那样挂着,是往年水冲出来的痕。

沟里三条道:沟底一条,沿着河;沟壁上两条,一边一条,是羊道,人走得过,马走不过,驮马更走不过。

袁熙到沟口的时候是午时。

他没有进沟。

他派了四样人出去:

第一样,牵招的骑队里出四十骑,往沟北出去二十里,看有没有绕过来的路。

第二样,沮鹄的步队里出两个什,二十四人,上沟东壁,看沟里的深度和壁上的豁口。

第三样,田豫的人出五个,量沟底那三处窄的地方有多宽。

第四样,武安国带六个人,数沟口外的马粪。

四样回来的时候是申时。

第一样回来说:北边二十里有一条斜道,道上没有新辙,但道边的草被压倒了一片,压倒的方向是从西往东。

第二样回来说:沟东壁上有三处豁口,豁口能下去人,下不去马。壁上第三处豁口往里看,沟底四里处有一片平,平的地方有黑——是烧过火的痕。

第三样回来说:三处窄的,最窄的一处三十一步,中间有石头。

第四样:沟口外的马粪,数出四十一堆。四十一堆里,三天以内的二十三堆。

二十三堆往后推:一匹马一天拉七八次,一堆算一匹马一次的,不好算。武安国用的是另一样——他数的是粪堆之间的距离。

他说:走着的马一边走一边拉,两堆之间隔三十步到五十步。

他说:停着的马拉在原地,一堆压一堆。

他说:沟口外这二十三堆,有十九堆是隔开的,隔开的距离是六十步到八十步。

他说:六十步到八十步是马跑起来才有的距离。

袁熙说:多少匹。

武安国说:跑的一趟最少三百匹。

他说:三百匹跑过来,不是探子。

他说:探子不跑。探子走。

二月十七,辰时。

新军在沟底列阵。

列的不是大方阵。列的是三段:

前段是沮鹄步队里的四个什,四十八人,横着排开,每人手里一根矛,矛后面三步是拒马杆——八十根,十根一排,扣成八排,八排斜着摆,从沟东壁斜到沟西壁,斜着摆的原因是正面挡马跑得过来,斜着挡马会顺着杆子往侧面滑。

中段是弓。弓一百二十张,分三排,一排四十。三排不是同时射,是轮射:第一排放完,第二排上前一步,第三排上两步。

后段是矛队和骑队:矛队二百,站中段后面三十步;骑队不上马,牵着马站在沟西壁的坡下。

辎队在最后,牛驮子挤在沟口外一里,田豫留了六十个人守。

袁熙站在沟东壁第二个豁口下面的斜坡上。

他能看见的:沟底那一段直路,长三百步。他看不见的:沟北那个弯。

他把鼓放在自己身后三步。鼓只有三点,不留“退”。

角放在左边,短长两套。

辰时三刻,西边起了尘。

尘是黄的,起来的时候不高,一尺,起来以后往东南飘——风是西北风,尘往东南走,说明来的方向是西北。

来的不是正面,是从沟北那个弯转进来的。

袁熙判的是正面。他判错了。

第一批马出现在三百步外的时候,是巳初。

马是西凉马,个头比袁氏的马矮一点,脖子短,胸宽。骑手在马上伏着,伏得很低,低到马鬃里。

第一批是三百余骑。

鼓没有响。

袁熙的手举在半空。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到二百步的时候,他把手往下一压。

第一排弓手上弦的声音是一片“嘣”。四十张弓,声音不齐,前前后后有半息。

一百五十步,放。

第一排四十张弓放出去,落的时候是三十步内的一片。落下以后马上倒了一片——倒的马把后面的马绊了,绊倒的马在地上翻,翻的时候把骑手甩出去。

第二排上前一步,放。

第三排上两步,放。

三轮放完,是三十息之内的事。

三百余骑冲到拒马杆前的时候,剩了不到二百。

拒马杆是斜的。冲在前面的马看见尖,自己偏头,偏头就滑,滑了就撞在旁边那匹马身上。撞的时候前腿跪下去,跪下去以后马胸顶在叉上,叉尖进去两寸。

后面的马顶上来,顶在前面马的屁股上。

那一段乱了。

乱的时候步队上前。

步队不上前杀马,上前捅的是人——马倒了,人还在地上爬。四十八根矛,一根一根往下扎。

第二批马到的时候,是巳正。

第二批是四百余。第二批不冲正面,冲的是沟东壁那三处豁口底下——他们从壁上下来,下来不是人,是马。马从豁口下来的姿势是滑下来,滑下来落在沟底的碎石上,碎石滑,马站不住。

袁熙没有料到这一手。

他料的是正面。

他备的是正面。

那一处豁口下面站的是弓第二排。第二排放完两轮,箭剩的不多。

第三排补上去的时候,箭袋里是二十支上下。

袁熙的命令是:三轮放完以后不许再放,改矛。

改矛的意思是让马上到四十步内。

四十步内的马,矛够得着。

那一段打得很不好看。

步队里有两个什被马撞散,散了以后各自为战,各自为战的人死得快。死了九个。

拒马杆断了一十七根。断的地方是环扣处——铁环是宋铁匠现打的,打得不匀,受力的一根先断,断了以后一排十根都往前倒。

袁熙在斜坡上看见倒杆,下了第二道令:角,两短一长。

两短一长的意思是:骑队上马,从沟西壁坡下出发,往东切。

牵招的骑队上马用了二十息。

八百骑出三百,出的是三百。

三百骑从西壁坡下出来,切的是第二批的侧面。侧面切进去的时候,第二批正在往东挤——他们想从豁口底下往东边开阔处走。

切进去以后,第二批散了。

散了以后的马往外跑,跑的方向是沟北那个弯。

鼓没有追的号。

袁熙不追。

三轮之前他就把这一条说死了:马不许追,追到沟口外一里为止,追到就回。

牵招的三百骑追到沟口外三百步,收了。

未时,清点。

清点分四样,四样分开报,是《新军操典》第一条。

第一样:在册。

步队一千一百,到齐一千零九十一,差九。

骑队八百,到齐八百,不差。

辎队七百,到齐七百,不差。

亲兵二百七十一,到齐二百七十一。

客军:蹋顿部一千八百骑,到齐一千七百九十六,差四。

差九、差四,都不是逃。是死和伤。

第二样:死。

死七个。

七个里五个是步队被马撞散那两个什的,两个是骑队切侧面时被马上的枪扎的。

七个人的名字写在木牌上,牌面刻叉。

第三样:伤。

伤二十三个。

伤分三样:马踩的十一、矛扎的六、撞的六。

马踩的十一里,有四个是肋骨断。断肋的人不抬,就地躺着,躺着的时候上头盖一件毡。

第四样:得。

得马一百三十七匹。其中有八十九匹还能走,四十八匹是伤马。

得矛六十一根、刀四十三把、弓一十七张、甲二十二领。

得活口:三十一。

武安国报数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他只有右臂。左臂是空的,袖子束在腰带上。他报数的时候把木牌夹在右腋下,右手一块一块往外抽,抽一块报一个。

报完以后他把七块刻叉的牌放在一边,另外摆齐。

他说:七个。

他说:名字我报一遍。

他报了七个名字。七个名字里,四个是安定本地的,两个是冀州跟出来的,一个是辽东的。

辽东那个叫陈二。陈二是去年许走的时候没走的。

袁熙听完,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这七个人埋在沟口东边那道梁上。埋的时候每个人一个坑,坑深四尺,坑口垒三块石头。

第二句:石头上不写字。

第三句:名字写在这儿。

他指了一下武安国手里的册子。

他不写字的理由是前年定下的:石头上写字,字要凿,凿一块石头要一天;七个名字凿七天,七天里天会变。

写在册子上,册子跟着走。

申时,埋人。

坑是辎队挖的。辎队里有六十个人是被留下守牛驮子的,这六十个人里抽出二十个挖坑。

土是黄土,冻了一冬,开春化了一尺。化了的那一层软,一尺以下硬。挖到二尺就得用镐,挖到四尺是硬碰硬,一个人挖一个坑要一个半时辰。

二十个人挖七个坑,两个时辰。

坑挖在梁上,梁上有风。风把挖出来的土吹回去一点,吹回去的土落在坑边,坑边就高出一圈。

七个坑排成一排,间隔六尺。

人下去的时候是裹着的。裹的是毡,毡是去年擀的,一领毡推拉七次,推拉七次以后毡面起绒,绒沾土。

裹完以后放下去,放下去以后填土,填土的时候先填细的,后填块的。

填完以后垒三块石头。

袁熙站在坑前看。

看的不是埋人。看的是那二十个挖坑的人。

挖坑的人里有七个是去年看场取完税以后才入册的,那七个人去年还在地里割麦。他们挖坑的时候不说话,挖完以后站到一边,也不看坑。

他说了一句:明天给他们加一顿干饭。

武安国说:什么时候的干饭都行,就今天不行。

他说:今天灶没起。

袁熙说:那就明天头一顿。

埋完以后,太阳下去了。

沟里的风转了向。白天是西北风,日头一落转东南风,风从沟口往里灌,灌进来以后在沟底打旋,旋起来的土有一人高。

土起来的时候呛,马打响鼻。

袁熙在梁上站到最后一个人填完土。

他下来的时候,靴子里进了土。土在脚趾那一块,走路的时候硌。

他没有停下来倒。

那天夜里,他在案上添了两行字。

第一行:敌骑六百余,实到七百以上。我按帐灶算的六百,是算少了。

第二行:沟东壁豁口下马,我没料。下一回凡沟战,豁口底下要站拒马,不站弓。

添完以后,他把这两行字念给沮鹄听。

沮鹄听完说:这两行写在这儿,往后看的人会说你打输了。

袁熙说:输了就是输了。

他说:输了的账不写,往后打赢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赢的。

二月十八,早上。

沟口的马粪又多了一堆——是自己马队的。

袁熙出沟的时候,先派出去的是斥候,四十骑,往西北出去三十里。

派出去之前他交代了三样:

第一样,看水。三十里内的泉、井、河,一处一处记,记完画成一张小图,图上只画水和路,不画别的。

第二样,看烟。看见烟就数,数完记住烟的粗细,粗的是烧湿柴,细的是干柴。

第三样,不接战。遇上人掉头就走,走的时候不许跑成一团——分三伙,三伙走三条道,一伙被咬住另外两伙不许回救。

交代完以后,他站在沟口看那四十骑走远。

四十骑走的是沟北那条斜道。斜道上的草是压倒的,压倒的方向从西往东——他们顺着草走,是往敌人的来路上走。

牵招在他旁边。

牵招说:昨天那一仗,我们死七个,他们死一百七十多。

袁熙说:一百七十几。

牵招说:一百七十六。

袁熙说:他们七百多人死一百七十六,退了。我们死七个,占着沟。

他说:这不是胜。

他说:胜是他们不敢再来了。

他说:他们明天还来不来,我要看斥候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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