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辰时。
雪停了。天没有放晴,灰得像蒙了一层湿布,云层很低,低到压着城北那座阙楼的第四层顶。
这一天风小。这在辽东的冬天很少见。风一停,城里所有的声音就都冒出来了:有人铲雪,铲子在冻硬的雪面上刮出长长的一道,声音很脆;有人在井台上打水,辘轳转动的声音一圈一圈地传出来;有孩子跑过街道,跑的时候脚底打滑,滑出去一丈多远才站住,然后自己也笑了。
袁熙是在辰时二刻出的馆驿。
他没有坐车。他说他要走路。
他穿了一件旧的羊皮皮袄,袄子是十年前在邺城做的,那时候羊皮还选得讲究,面上一层细密的卷毛,如今卷毛已经磨成了板结的一块一块。袄的下摆沾了泥,泥是昨天在库房门口蹲着的时候蹭上的。
他身后跟着武安国,还有四个看上去像是打杂的人。
这四个人是沮鹄在半个时辰之内从城里凑出来的。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处显眼的短板:一个跛,一个眼斜,一个少了一节手指,还有一个脸上有一大片黑色的胎记。
这是袁熙挑人的规矩。
他说:不要挑机灵的,也不要挑长得周正的。去挑那些走在路上被人看了一眼就移开眼的人。
他说:这样的人就算在同一条街上走三趟,也没有人能记住他长什么样。
他们走的是东街。
东街是襄平城最宽的一条道。这一天为了中午的宴,这条道被扫过了。扫雪的人大约有三十个,是从各家各户征来的民夫,他们把雪从道中央往两边推,堆在墙根下,堆成一道一道齐腰高的雪墙。雪墙的表面被拍平了,用木板压出斜面,这样它就不会塌。
袁熙走在这条已经露出了黑色路面的道上。
他走得慢。
他一边走一边做三件事。
第一件,他数井。
从馆驿到府门前这条路上,一共有七口井。这些井是公用的,井口是石头凿的圈,井口周围被无数只水桶磨出了一圈光滑的凹痕。七口井里有五口已经冻了——井口结了一层冰,冰上有绳子勒出的白道子。另外两口没有冻。
他在没有冻的那两口井边上都停下来过。
他蹲下去看井口的石头。石头上有磨损,磨损的形状是新的。
——这两口井今天早晨被人打过水,而且打了很多。
第二件,他看灰。
城里的住户前一天生火取暖,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落到雪地上会积一层薄灰。这层灰是黑的,落在干净的雪上很清楚。东街两侧的雪墙上有灰,但灰的分布不均匀:有的段落雪墙顶上有一条黑线,有的段落干干净净。
他想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那些有黑线的段落,对应的墙后面是有人住的院子。那些干干净净的段落,对应的墙后面或者是空院子,或者是——根本不生火的地方。
他把这些段落记在心里,一共三处。
第三件,他听狗。
上一次他注意到的是军营边上有狗。这一次他换了位置,从另外一个方向听。
他听出来了:狗在城北。准确地说,狗在府邸的西北角。
他站下来听了一会儿。风小,声音传得远。那一带的狗叫得很零星,但每一次叫的中间间隔很短——这不是看家狗的那种乱叫,这是拴着的狗在扯链子。
他站在那儿的时候,武安国在他身后停住了。
袁熙没有回头,他说了一句:听见了?
武安国说:听见了。
袁熙说:几条。
武安国数了很久,最后报了一个数:五条。
袁熙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说:记住这个数。
他说:今天夜里我们还用得上。
府门前的空场到了。
空场占地约五十步见方,被扫得一干二净。这一天的地面上有一层薄冰,冰下面能看见夯土的颜色。地面上有三处深色的印子,那是长期停车的车辕油缸压出来的。
袁熙没有进空场。
他在空场南边的街角停下来,站在一家卖饼的棚子底下。
棚子很简陋,四根木柱撑起一张草苫,草苫上压着几块石头。棚下有一个炉子,炉子是泥的,口很小,烧的是木炭。炉子旁边摆着一张案,案上摞着十几张已经做好的饼,饼是胡饼,面上撒了芝麻。
饼的主人蹲在炉边,正在用一个铁钳子翻炭。
袁熙走到案前,买了一块饼。
饼是温的。他拿在手里,没有吃,只是捏着。
他在这时候才第一次把目光投向那座府邸的正门。
正门是三开间的门屋。中间一间是门,可以过车;两边各一间是值房。门屋的屋顶是悬山顶,覆瓦,瓦是灰陶的,五个一组压着,每组之间用筒瓦扣缝。屋脊两端有鸱吻,鸱吻是陶制的,已经破损了一只,只剩下底座和一只往上翘的尾巴。
门是两扇包铁的木门。那天两扇都开着。
开门这件事本身就有意思。辽东的冬天,一户稍有身份的人家也不可能在辰时就把大门两扇全开——开了就冷。
这两扇门今天全开,是因为今天要从这道门里抬东西进去。
袁熙咬了一口饼。
饼放了芝麻,吃着有一点用处:可以把嘴占住。一个人嘴里在嚼东西的时候,别人不会去留意他的眼睛在往哪里看。
他一边嚼,一边看。
他看的第一个目标是门前的两只石兽。
那是两只蹲着的石辟邪,分列门两侧,各有一人多高。石头是青石,表面被辽东的雨打风吹了许多年,已经泛出一层灰白的霜。两只辟邪的造型粗得很,只看得出大概的轮廓:一只张着嘴,一只闭着嘴。
袁熙看的是它们的底座。
石兽的底座是一整块方石,方石和地面接触的那一圈应该有苔藓或者泥土。可是没有。
——这两只石兽被移动过。
移兽只可能有一个原因:要在原来的位置上进行什么作业。
他开始在心里给这件事记一笔,然后往下看。
第二个目标是门屋檐下的地。
门屋挑檐三尺余。凡是檐下没有被阳光直射的地方,冬天都会积一层薄雪或一层霜。那一天檐下的情况是:中间那一间——也就是大车门那一间——檐下的地面是干的、黑的。
而两侧值房门前那一小段檐下的地面,是白的。
——这中间那一间扫过。
第三个目标最远,也最难看清。那是阙楼。
阙楼在这一天可以看得比较清楚,因为天虽然阴,但没有雪。阙楼共有四层,每层之间用斗拱隔出一个明显的腰檐。袁熙数了数每层的窗——第一层没有窗,第二层三个,第三层四个,第四层四个,四面各一。
第四层的四扇窗全都关着。
第二层的三扇窗,中间那扇关着,左右两扇开着一道缝。
第三层的四扇,全都开着一道缝。
——凡是在这一天开着一道缝的窗,后面都有人。
袁熙把这个数记住了。
巳时二刻,袁尚的车到了。
袁尚坐的是一辆辎车。这辆车是去年冬天之前做的,那时候他们从邺城逃出来还带着一点体面,车箱是用梓木做的,四壁髹漆,车顶蒙牛皮。如今这一年多下来,车箱的漆已经裂了一大道口子,牛皮也有一块地方被划破了,破处用麻绳缝起来了。
车到了空场上停下。
袁尚下车的时候,袁熙还在街角的棚子底下。
武安国在他身后,声音很低地报了一句:来了。
袁熙没有动。
他看见袁尚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裳——他的手在自己胸前的位置按了一下,这个动作的意思是确认自己的衣冠是否整齐。然后他往前走。
他走过空场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
那一滑很轻微,他很快就稳住了,然后继续往前走。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袁熙看着那个地方。
那个位置,正是他刚才看到的车辕油缸留下的深色印子旁边。
——那里有冰。袁尚踩到了那块冰。
袁熙没有告诉袁尚那里有冰。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记了一笔,然后转过身,把最后一口饼吃了。
他走出棚子,往东走。
他要去的是马厩。
府邸的马厩不在府内。
这又是一件有意思的事。辽东养马多,公孙氏自己的马有一两千匹,全都养在城东北的一处大厩里,那里靠近水源,也靠近草场。府内的厩只养十几匹日常待用的马。
袁熙去的不是大厩,是东门外的一处驿站。
这处驿站和所有的驿站一样,是供传递文书的人换马的地方。它之所以吸引袁熙的注意,是因为他在昨天的图上进行推算的时候想起了这样一件事:
——一个要把五千骑借出去的人,他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
五千骑意味着五千匹马。
五千匹马不是一个轻的数字。一匹马一天要吃六斗草,加豆料。五千匹一天就是三百石草料。这三百石要从哪里出?不可能从府里出,府里养不起。
所以五千匹马的集结,一定是在城外的某个地方,而且一定是在一个本来就有草料的地方。
东门外这处驿站后面有一片草料场。那是辽东最大的一处中转草场。
袁熙到那里的时候是午时初。
他站在草场边上,看这片草场。
草场的面积很大,一眼望不到头。草已经收割了,地上是一排一排的草垛子,每个草垛子大约有一人高,底部用木头架空以防潮气。草垛子在雪地里一个一个排开,排得很齐。
雪把草垛子的顶部染白了,底下的部分还是原来的黄色。
袁熙站在那里,开始数草垛。
他从左边数到右边,一共数出来三百二十七个垛。
数完他不说话,只是把这些数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他做了个很奇怪的动作:他从地上捡起一根草。
那是一根从草垛子上掉下来的谷草。他拿在手里,先看了看它的颜色,然后把它折断。
折断以后他看了断口。
断口是脆的。也就是说这根草是今年的新草,草质还好。
然后他把这根草举起来,放到鼻子底下闻。
他闻了很久。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武安国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袁熙把草放下。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子鸿。
武安国怔了一下。
——子鸿是沮鹄的字。
袁熙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叫错了。他把手里的草扔掉,抬起头。
他说:我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出了一件事。
他们走到半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支骑兵。
那是一队大约一百二十骑的队伍,从北边过来,往东去。
袁熙在这一瞬间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避让,而是看。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自己的身子贴着街边的雪墙,然后他就站在那里看那支队伍过去。
这支队伍很有看头。
第一眼看过去,它的队形是整齐的。一百二十骑分成三列纵队,列与列之间距离一致,前后马之间的距离也一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黑马的人,他的马比其他人的马高出半个头。
第二眼看的是马。
这一百二十匹马,有一半以上是没有剪鬃的。汉人的马要剪鬃,剪鬃是为了防止鬃毛缠住缰绳,也是为了整齐。这一百二十匹马里面,至少有七十匹的鬃毛是自然垂着的,长到垂在马脖子两侧。
第三眼看的是人。
这一百二十个人里面,有的人戴着汉式的帻,有的人戴的是一种尖顶的皮帽。更关键的是他们的胡须——汉人蓄须讲究修剪,而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人的胡须是自然长的,长到胸口。
这些地方凑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清楚。
这是乌桓人。
袁熙站在雪墙边上,看着这支队伍从他面前走过。
走过的时候,有一个骑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袁熙接住了。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那是一个成年人在街上看见另一个成年人时那种例行公事的、一秒钟就移开的眼神。
——问题正在这里。
一个正常的辽东兵,进城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破羊皮袄的人站在街边,他不会回头。因为城里的人太多了,他没有理由回头。
这个人回头了。
这说明他不是辽东本地的兵,他不熟悉这座城,他对城里所有可能带有武装色彩的东西都保持着警觉。
袁熙把这支部队的构成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一百二十骑,多半是乌桓人,行进方向是自西向东,目的地很可能是东门外。
——他们正在往集结地走。
他想完这件事,转过身,把那件羊皮袄的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带,然后快步往回走。
武安国跟着他,走得很急。
走到一个没人的巷口,袁熙停住了。
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武安国。
武安国说:属下在。
袁熙说:今天午时,我要你进府里去。
武安国愣住了。
他说:主公,府里今日有宴,属下进不去。
袁熙说:你进得去。
他说:你从左边的角门进。角门今日早晨有一个新的门轴,那是昨天夜里换的。换过门轴的门,门的左右两扇配重会变,开关的时候会有一扇偏沉。你去晚了,就是从那一扇偏沉的门进。
他说:进去以后不要往里去。你沿着西边那条廊走到第二进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拐角。拐角有一堆柴。你在柴堆后面站着。
他说:你站在那里只看一样东西——看第三进东厢的那两扇窗。
他说:那两扇窗是关着的。关着的窗在冬天很正常。可是如果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那两扇窗开了,你就立刻出来。
武安国说:出来以后呢。
袁熙说:出来以后你不回来找我。
他说:你去东门外,找那二十个写字的人,让他们把记的东西全部交给子鸿。
他说:然后你做一件事。
他说:你去告诉子鸿一句话。
他说:你告诉他——今日酉时以前,我要看见那支乌桓兵往哪个方向走。
武安国说:若是属下出不来呢。
袁熙说:出不来就不出来。
袁熙看着自己说完以后的这一句,自己也停顿了一下。
他改了口。
他说:你告诉他,就说四个字。
他说:**不必等了。**
他说完这四个字以后,把视线从武安国脸上移开,往府邸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时候大约是午时二刻。
从这个位置看不见府门,只能看见那座阙楼的上半截。
袁熙盯着那座阙楼看。
雪又开始下了。
一开始是稀疏的几点,然后慢慢密起来。雪落到一半的时候,阙楼的第二层东侧那一扇窗,被从里面推开了。
推开的角度不大,大约一尺。
从那个角度推出去的窗,后面站着一个人。
袁熙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雪落在他的肩上、他的羊皮袄上、他的眉毛上。他整整站了大概十几息。
然后他把身上的雪抖了一下,转过身。
他说:走了。
回去的路上,袁熙在心里算了最后一笔账。
这笔账是这样的:
第一笔,人和马。五千骑意味着五千匹以上的马,加上从马、备用马,至少要六千匹。六千匹马在辽东现有条件下,能同时上路的极限是每日八十里——不是走不了更远,而是走更远马就要废。
第二笔,粮。五千骑兵加六千匹马,一日耗粟九十石,草料三百六十石。这个数字辽东供得起一天,供不起三天。
第三笔,路。从襄平到关中,无论走哪条道,最短两千四百里。中间要过辽隧、安市、平刚、卢龙,过卢龙才出得了幽州,再西渡黄河,才进得了关中。这条路线上有水的地方不多,冬天河都冻了,凿冰取水很慢。
第四笔,人。这一笔是最难的。五千乌桓人跟着他走,靠什么?
——靠他们自己的判断力。
乌桓人在辽东本来就是三等公民。曹操今年北上打的就是他们的族类。他们当中有些人明白,有些人还在等。
袁熙要的就是让他们明白:留在辽东,公孙康迟早把他们交出去给曹操。跟着袁氏走,至少还能搏一条命。
他把这四笔账算完的时候,人已经在馆驿门口了。
他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沮鹄站在雪里等他。
沮鹄的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捧着一叠纸。
袁熙走过去。
他没有问结果。他伸手把那叠纸接了过来。
纸是二十几个人分头写的,纸的大小不一,字迹各异,有的潦草,有的工整。
袁熙站在雪地里,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画得很乱的图。画图的人显然没有受过训练,他把整个府邸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方框里用毛笔点了几十个点,每一个点旁边注着一个字。
那几十个点分布的方式并不均匀。大部分集中在第二进的东西厢。
但是在第三进的东厢位置,也就是武安国要去看的那两扇窗的位置——那里是空的。
一个点也没有。
袁熙把这张纸拿起来,对着天光看。
雪下得很大了。天光晦暗。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
他抬起头,对沮鹄说了一句话。
他说:子鸿。
他说:今天夜里,我们不能睡觉。
他说:你去给我办三件事。
他说:第一件,把昨天我们点清的那一百二十个箭箙拿出来,全部搬上车。
他说:第二件,把院子里那四十一领甲,全部收拢到一起来。不只是完整的,坏的也要。我要每一片甲片。
他说:第三件——
袁熙说到这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
雪在空中打着旋。
他说:第三件,你去给我找一样东西。
他说:找一张弩。
他说:只要一张就行。不是能射的那种。我要的是那种射不了三十步的、烂的那种。
他说:找到了以后把弦卸下来,泡在水里。
沮鹄愣住了。
他说:主公,泡在水里的弦……
袁熙说:泡在水里的弦会烂。
他说:我要的就是烂的。
他说:你去吧。
他说完,把那叠纸掖进袖子里,转身进了堂。
堂里没有人。堂上的炭盆已经凉了。
袁熙走到案前,把那块榆木板拿起来,翻到背面。
木板的背面是空的。
他在这一块空白的地方,用刀刻下了今天这一天的第一个数。
那个数是5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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