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十四年正月十七,襄平。
那天夜里的雪下得很稳。不是风雪——风雪是斜的,斜着打在人脸上,打久了脸是疼的;那夜的雪是直的,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得不快,落到半空还要打个转,才肯贴到地上。
雪把襄平的轮廓压软了。城墙本来是方的,凡凸出去或塌下去的地方——敌台凸出的那一段,女墙塌了半截的那一处——全被雪糊成一道道缓缓的弧。城里原有三处高的建筑,两处是仓廪,一处是公孙氏的阙楼,那夜远远望去,只剩三个鼓起的白包。
城里没有狗叫。
这是袁熙醒来以后注意到的头一件事。
辽东的冬天冷得连狗都不肯在夜里叫。狗在窝里蜷着,人也在窝里蜷着。整座襄平城那夜安静得只剩两样声音:雪落在瓦上那种极细密的沙沙声,和远处某个岗位上报更的梆子。
梆子响了两下。二更。
袁熙躺在榻上,睁着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这辈子——不管算哪一辈子——都有这么个毛病:醒过来不急着动。要先听,先数,先把身边所有能确定的东西在心里排一遍,排清楚了再起。
这毛病是在朝鲜落下的。光绪八年,他二十几岁,驻在汉城。那时候的营盘扎得不结实,夜里常有响动,有真有人摸进来的,也有野狗翻墙的。他就养成了习惯:醒来的前十息,不动。
现在他也这么做。
帐里三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两个在外间,隔着一层毡帘,呼吸一重一轻,都睡着。帐门外有人在走动——靴底踩在冻硬了的雪上,咯吱一声,走七八步再咯吱一声。那是在来回踱,不是送信。
更鼓在远处。马在帐后的厩里,偶尔踢一下厩外的木板,踢中的是空槽的声音。
他数完了。
帐里三人,帐外至少十一人;马在帐后,厩中有马,数量听不出,大约二十余匹;更已二更;城中有雪,无风,无人声,无狗吠。
最后一条他记下了。
——一座城,半夜三更没有狗叫,不是狗都睡熟了。是狗都死了,或者都进了人的肚子。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指尖碰到的头一样东西是羊皮褥子。褥子正面是皮,反面是补过的麻布,麻布上密密麻麻一片针脚。他用指腹擦过那片针脚,停住了。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不碰这个。
这是他和这具身体之间头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他把褥子掀开,坐起来。帐里的温度立刻降了下去。炭盆在帐角,炭熄得只剩一层暗红,暗红上结着一层白灰,白灰上有几个小小的坑,是方才有一两点火星崩上去烧出来的。
他没有叫人添炭。
赤着脚走下榻,脚掌踩在松木地板上,木冻得发硬。他走到帐门前,掀起毡帘的一角往外看。
外面是院子的夹道。夹道两侧的墙是夯土的,外面抹了一层草泥,草泥被雪水洇过的地方颜色更深。地面上的雪扫过了,扫到两边,堆成两道低矮的雪埂;雪埂边缘参差不齐,能看出扫帚扫过留下的弧形痕迹。
一个人也没有。
他放下毡帘,转身在案前坐下。
案上是几样东西:一盏灯,油浅了,火苗很矮;一方砚,砚池里的墨冻成一整块,表面泛着一层青光;一卷竹简,卷得很松,露在外面的那一头写着“军械”二字。他把竹简抽出来看了两行,又放回去。
还有一样东西他没认出来。
那是一块木板,榆木的,长约二尺,宽一寸半,厚三分。板面刨得很平,打磨过,边缘微微发亮。板上用刻刀刻了六行字,字很小,笔画极细;每行字前面有一个小方格,格里填着墨写的数目。
他把木板拿起来。
板有分量,却不均匀——一面被人长期用右手攥着,攥得发亮;另一面还留着粗木纹。这是一块被人攥了很久的板。
他心里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帐帘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进来的是一个独臂的中年人。
那人掀帘的动作很特别:右手掀起帘子的一角,身子侧着进去,左半边肩先往前送,送过帘子再把右肩转过来。整个动作分成两截,比常人多花半息。
袁熙先看见的是他的左边袖子。
那不是一条断了随它晃的袖子。那是一条空袖子,从肩头往下整个束进了腰带里,束得极紧,紧到袍子在腰那儿堆出一圈皱褶。
那条空袖走路时贴着身侧,随步子轻轻摆动,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袁熙看出来了——要让一条空袖子做到几乎不摆,需要在每一次落脚时都用右侧的腰腹把它压住。
这需要几年。
那人在帐门口跪下了。跪得也特别:膝盖弯下去,左手——那里没有左手——整个身子的重心只能压在右腿上;右腿稳住以后,左腿的膝就悬在半空,落不下去,落下去也撑不住。所以他其实是半跪,右膝着地,左腿斜撑着。
袁熙没有叫他起来。
他看着这个人,脑子里两辈子的东西在翻。很快他就找到了。
武安国。河北人。初平元年,虎牢关。
那一年关东诸侯打着讨董的旗号在河内聚兵,袁绍做盟主。那时候的袁绍还年轻,兵不多,粮不多,名声却已经大得压得住场面。所有的盟军都停在中牟、酸枣一带,隔着泛水看虎牢,谁也不肯先上。
只有武安国那一曲冲了上去。
那一战的细节,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得不多,只剩三个画面:关上弩手换箭时露出的那一个短暂空档;武安国带着人往上冲的背影;后来在关下的营里,军医捧着那只断臂出来时的样子。
军医当时说了一句话:
“将军,这个人活不了。”
袁绍说:“三天。”
军医说:“三天以后不死,那就是活了。”
——这个人没有死。
他从初平元年活到中平二十四年,从二十几岁活到四十岁,从一个能使双刀的曲长活成一个只有右手的侍卫,从河内活到邺城,从邺城活到黎阳,从黎阳活到幽州,从幽州一路活到辽东。
袁熙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抓住武安国的右臂往上提。
武安国愣了一下,随即膝盖离了地,站起来。他站得很不稳,往左边偏了一下,用右腿猛地一撑才站住。
袁熙松开手,退后半步,重新打量他。
四十岁的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两边鬓角白得厉害,白到接近透明。脸上皮肤粗糙,颜色不均匀——颧骨上一片暗红,鼻尖上一层蜕皮,那是被辽东的风吹了两年才有的颜色。眼睛很大,眼白上有常年不散的血丝。
他的右手比一般人的手粗。
那是一只必须代替两只手去做所有事情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一层黄厚的茧,茧一直延伸到虎口内侧;虎口那里有一块疤,疤很旧了,形状不规则——那是常年用虎口夹东西夹出来的。
整个人的状态说明一件事:他还在被人用着,而且被用得很重。
“你跟了我几年了。”袁熙忽然问。
武安国抬起眼。他大概没料到这一问,喉结动了一下才答:“回主公,十二年。从邺城起。”
“十二年。”袁熙点点头,绕过他走到帐门边,把毡帘整个掀开。外面的雪还在下,冷气“呼”地灌进来。
他回头看了武安国一眼,没有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外面。
武安国明白了。他跟了出来。
他们沿着夹道往西走。
襄平这座城,袁熙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摸清楚了个大概,这时候趁着夜里没人,他要重新走一遍。
城是辽东郡的治所,公孙氏经营了三代。规模不大,周长约六里余,夯土城墙,墙基宽约二丈四尺,顶宽七尺到八尺不等。墙外有壕,壕宽约三丈,深不到一丈——辽东多水,壕挖深了就出水,出水就冻,冻了反倒成攻城的坡道,所以他们挖得浅,靠的是冬天壕里的冰层和冰层上泼的水结成一层滑面。
这一点袁熙白天就走到城脚下看过了。
他当时蹲在壕边,伸手去抠冰。抠下来一块——那层冰是分层的,一层薄冰,一层霜,再一层薄冰,像一片一片砌起来的。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七层。
二十七层冰,意味着这个冬天有人在这条壕上泼过二十七次水。
——没有人会为了好看,每天晚上在城壕上泼水。这是在把壕变成一道爬不上去、也踩不烂的冰坡。
城里共有五条主道。最宽的那条从东门直通西门,宽约五丈,路面是被车碾出来的两道深辙,辙距一致,是辽东标准的轺车宽度。道两侧是屋舍,多为土墙草顶,顶上压着石块;也有几家瓦屋顶的,集中在公孙氏府邸附近。
府邸在城的正北偏东。
那一片是这座城里唯一的青砖建筑群。外墙高一丈有余,墙上涂了一层白垩,白垩在辽东的气候里留不长,已经斑驳剥落,露出下面的砖缝。东南角有一座阙楼,阙楼上本该有旗,旗早卸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旗杆。
府邸门前有一个空场,东西约五十步,南北约三十步。场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的夯土地面;夯土地面上有几处深色的印子,是车辕压出的油迹。
袁熙站在空场南边,隔着雪看那座府邸。
他看了很久。
武安国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站着,没说话。雪落在两人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主公,”武安国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再站下去,府里有人看着了。”
袁熙没动。他望着那根光秃秃的旗杆,问:“旗卸了多久了。”
“……入冬就卸了。”
“卸了旗,又不挂新的。”袁熙说,“是不想让人看见旗,还是不想让人看见旗杆上能挂旗。”
武安国答不上来。
袁熙也没等他答。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低,雪云压得极沉,压得连星光都透不出来。这种天没有风,雪就不会停,会一直下到天亮。
他回到帐里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白。
天亮以后,他做了一件事:让武安国把馆驿里所有还在名册上的人,全叫到院子里。
这件事一开始阻力很大。武安国没有明说,但袁熙看得出来——他那只粗大的右手反复握住又松开腰间的刀柄,眼睛往下看,看的是自己的靴尖。
“主公,”武安国嗫嚅着,“天太冷了。还有伤……”
袁熙没有解释,也没有重复第二遍。他只是看着他。
武安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出去了。
院子里的人集合得很慢。从辰初到辰末,花了大半个时辰。
最先来的是二十几个带甲的,排得整齐,站在院子东侧。那是公孙康派来看守这处馆驿的人,不是袁氏的人——这一点从他们的甲上就能看出来:辽东军的甲是两当铠,胸前背后各一片,甲片小而密,漆成黑色。而袁氏旧部剩下的那些人穿的甲很杂,有玄甲,有明光铠的残片,也有干脆把牛皮缝在身上的。
第二拨来的是一群老弱,约百余人,衣衫单薄,多数没甲。
第三拨是妇孺和伤者,从西跨院慢慢挪过来,挪得很慢,因为中间有几个拄拐的。
院子里最后站了四百多人。
袁熙站在阶上。
他没有喊话,也没有训话,没说任何一句鼓动人心的话。他只是从阶上走下来,走进院子,然后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看人不看脸。
他看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鞋。
从第一排看起:绝大多数人的鞋都破了。有的人把破洞用麻绳捆住,有的人干脆用两块布裹着脚,布在冻硬的雪地上踩过之后是硬的,呈灰白色。个别几个人的鞋还算完整——那是因为他们昨天才从邺城过来,鞋底的磨损还没到极限。
第二样是手。
他抓起来看了几个人的手掌。所有人的掌心都是硬的。老人的掌心是硬的,那是常年握农具磨出来的;年轻人的掌心也硬,那是常年握刀枪握出来的。这两种硬不一样:农人的硬在指根和小鱼际,兵的硬在虎口和食指第一节的侧面。
第三样是肋。
他让前面二十几个人把外袍撩起来。撩起来以后是一排排肋骨。这些人不胖。辽东缺粮,馆驿里的伙食标准是每日两餐,每餐一升半粟,粟是陈的,霉味很重。陈粟吃到人身上,人不会立刻死,但会瘦,会先从肋开始瘦。
他看完二十几个,停在一处。
那是排在第七列末尾的一个年轻人。十七八岁,个子矮,脸上有冻疮,牵马的手上有绳勒出来的深痕。
这年轻人是全院子唯一一个鞋底完整、掌心硬在虎口、而肋骨却也开始显出来的人。
——他昨天才穿上新鞋,他常年牵马,他也是从入冬开始才饿瘦的。
袁熙站在他面前,抬起手。
那年轻人下意识地往后缩,肩膀一耸,眼睛闭上了一半。
袁熙的手没有落到他脸上,而是落在了他牵着的那匹马的笼头上。他把手顺着笼头摸下去,摸过马的脸颊,摸到马嘴,然后停住。
“张嘴。”他说。
年轻人的手抖了一下,把马嘴掰开。
袁熙一颗一颗看马齿。看完松开手,又把马的耳朵翻开看了看耳根,再绕到马后,抬起马蹄。
马蹄上没有铁。辽东的马不钉蹄铁——这里的地是土和草,冬天也没有石头,犯不上。但这个细节他记下了。
“这马几岁。”他问。
“……五岁。”年轻人的声音发颤,“回主公,五岁。”
“喂的什么。”
“草,还有……一点豆。”
袁熙“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回到阶上。
整个过程里,他再没说过一句话。
阶下四百多个人站在雪里,也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雪落在甲叶上的细响。
袁熙站定以后,转过身,背对院子,看着阶上那扇门。
他说了今天的唯一一句话。他是对武安国说的:
“把昨天的册子拿来。”
昨天的册子就是那块榆木板。
沮鹄站出来的时候,袁熙已经回到帐里了。
沮鹄今年二十八九,身材中等,穿一件半旧的深青色深衣,衣襟上没有纹饰。他走路步子很稳,稳到几乎没有声音——这种走法说明他在很多年里都必须在别人说话时不发出任何动静。
他进帐行了礼,把木板双手递上。
袁熙没有接,只抬手指了指案。
沮鹄把板放下。
袁熙低头看那六行。
第一行是人数:馆驿在册五百七十三人,其中带甲者八十一,可乘马者一百一十二,妇孺伤者一百九十六,余者为杂役与仆。
第二行是马:驿中有马一百一十二匹,其中可用者六十一;其余五十一匹或病或老,且入冬以来每日豆料减半,已有多匹开始掉膘。
第三行是粮:仓存粟二百一十七石,按当前五百七十三人每日两餐计,可支十九日;若按战时每日三餐加马料计,只支七日。
第四行是械:甲八十一领,其中完好者四十三。刀一百三十七口,其中刃合格的不到七十。弓二十九张,弦多半糟了。箭一千二百余支,其中一半以上羽杆开裂,射不出三十步。
第五行是药:伤药、金创药、麻沸散,全部见底。
第六行是钱:缗钱四万三千,另有金饼二枚,银饼七枚,金玉杂物若干。
袁熙一行一行看完。看完以后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放在这块木板上,指腹感觉着那些被刻刀刻出来的细沟。
沟刻得很深,深到刀必须来回走上几遍;沟的边缘很干净,没有崩茬。
——用钝刀在榆木上一次不成形还要补刀的人,是舍不得用刀的人。
袁熙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找到了这块板的来历:它本来是一只旧木箱上的长条盖子,是沮授当年在邺城随手劈下来给他儿子的。沮鹄带着它从邺城出来,一路上刻过多少次数,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抬起头。沮鹄还站在那里。
袁熙问了一句话。他问的不是板上这六行,而是另一件事。
“从邺城出来的时候,这里原本有多少人。”
沮鹄抬起眼。他眼下有青影,那是长夜没能睡好留下的。他沉默了三息,然后报了一个数:
“出邺城那一日,是三千一百。”
袁熙等了一下。
沮鹄领会了,接着报下去:“到黎阳的时候是两千四百;渡河以后是一千九百;到平原后两千三百——那中间收拢了一批散兵;到幽州边界的时候剩一千一百;入辽东的时候是七百九十六。”
——七百九十六。
如今在册五百七十三。
中间那二百多个人,死于去年冬天。
袁熙把手从木板上收回来。
“这些数,”他说,“是你一个人刻的。”
“是。”
“夜里刻的。”
沮鹄没答,只把眼睛往下压了压——那就是默认了。
“刻的时候手冷不冷。”袁熙又问。
这一次沮鹄抬起了眼,看了他一下,才低声说:“冷。刻几行就要停一停,把手揣进怀里焐一焐,焐热了再刻。”
“为什么不换个宽的板,一行写完。”
“换不起。”沮鹄说,“这块是从旧箱盖上劈下来的,不要钱。”
袁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往帐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下得比方才密了一些。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看上去毫无用处的事。
他让武安国备了一辆车,出馆驿,往城西去。他要去看一个地方。
车是一辆简陋的辎重车,两根辕,一头牛拉。牛很瘦,走得很慢,车辙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沟。车上有三个人:他,武安国,还有一个本地雇来的车夫。
“主公要去城西做什么。”车上,武安国终于问。
“看坟。”袁熙说。
武安国噎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些都是从河北来的,死了没处埋。看了也白看。”
“白看也要看。”
车夫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只是缩着脖子赶牛。牛呼哧呼哧地喘,喘出的白气马上被风吹散。
出城西不远,是一片土岗。岗上是一片坟。
辽东地广人稀,战争不多,公孙氏三代经营的地方本是安居之地。但中平二十三年袁氏败亡以后,从河北逃过来的人太多,多到本地的仓廪撑不住。秋天没粮,冬天就冻,一冻就死人。
那些从河北来的人死了以后没有地可埋,全堆在这片土岗上。
袁熙下车的时候,雪已经有半尺深。
他在坟地边上站了一会儿。
这片坟没有规矩。坟与坟之间距离不等,方向也不统一,有的头朝东,有的头朝北。坟包都很小——因为挖不动。冬天冻土三尺,铁锹下去只留下一个白点,所以这些坟不过是掘个浅坑,然后在上面堆上一层浮土。
浮土很薄。薄到有些地方能看见下面露出来的东西。
袁熙往前走了十几步,在一处停住了。
那是一个浅浅的土包,土包的一角塌了,露出一角灰色的布。走近了看,那不是布,是一件人的衣服;衣服的前襟敞着,里面是空的。
——那个人下葬的时候,只剩一件空衣裳。
袁熙蹲下去,伸手把那一角布扯出来。
布很脆,一扯就裂,裂口的地方是旧的。那下面什么都没有。
武安国在他身后开口,声音闷闷的:“去年腊月,一天要抬十几个出来。抬不动的,就拿席子卷。到后来连席子都没有了。”
“公孙康给过粮没有。”
“给过一次。二三百石。”武安国顿了顿,“说是借的。”
“借的粮,还了没有。”
“……没还。”
袁熙站起来,往回望。
从这里能看见襄平城。城墙上的雪把城砌成一条白线,白线上有几个凸出的地方是敌台。敌台上本该有人,那天下午一个人也没有——天太冷,守城的兵都缩到敌台里烤火去了。
他在坟地里站了很久。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车到城门口,袁熙忽然叫停。
他跳下车。
城门是一扇包铁的木门。左边一扇开着半扇,供人通行;右边一扇关着。
袁熙走到那半扇开着的门前,站住了。他没有往里走,而是蹲下去,看门底下。
——门底下有门槛。门槛是一根整木,嵌在地槽里,高二尺余。门槛两侧被车碾得微微下凹,凹下去的地方是亮的,是常年被车轮轴蹭出来的。
袁熙伸手摸过去。
他的手停在了门槛的中段。
中段没有被碾过的痕迹。中段的木头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划痕是斜的,从门槛内侧划到外侧,长度约三尺。
——有人从这里拖着什么东西出去过。
而且不是车。车碾过去留下的是压痕;这道痕是一条线,是一条被硬物划出来的沟。
他站起来,抬头看门框。
门框内侧有一排凿的点,那是为了固定门轴而凿的定位点。定位点上方的木头,有一小块是新换的。新木头和旧木头的颜色差得不多,但新木头上没有积年的油烟。
袁熙站在那里,伸手在那块新木头上按了一下。
“武安国。”
“在。”
“年前,这城门修过。”
武安国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摇头:“末将不知道。”
“修门没有别的用处。”袁熙转过身,往车上走,“只为了一件事——让这门能在需要的时候,一下子就关上。”
他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划痕。
“回去。”
那天夜里,他见到了袁尚。
袁尚住在馆驿的正院。
正院有五间,中间三间打通做堂,两边各一间做寝。堂里烧着两个炭盆,炭是上好的银霜炭,没有烟。堂上铺了一张地毯,毯是邺城带来的旧物,边角已经磨秃了。
袁尚二十六岁。
他坐在堂上,身上穿一件厚实的锦袍,袍子在灯下泛出柔光。他面前的案上放着一碗汤,汤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膜。他没有喝。
袁熙进去的时候,袁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大约是问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袁熙没有答。
他在袁尚对面坐下。坐下之后他先看的是袁尚的手。
袁尚的手是养得很好的手:指节不粗,皮肤白净,指甲修剪整齐。这是一双常年不握兵器的手,也不做任何粗活。
但这双手现在在发抖。
抖得不太厉害,幅度很小,只看一眼是看不出来的。袁熙看了很久才确定——袁尚的右手每隔一小会儿就会轻微地抖一下,然后他自己把手指蜷起来握住,握一会儿再松开。
他是在压制这抖动。
袁熙把这看在眼里,把手放在膝上,等。
袁尚终于开口了:“二兄。今天公孙康又派人来问过几趟。”
“问什么。”
“都是些细事。”袁尚的声音发虚,“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把营地腾出来,问我们现在还剩多少人,问他能不能派个做饭的过来。”
“你怎么答的。”
“我说……还没定。”
袁熙点点头:“三趟都问这个,就不是细事了。”
袁尚的手指在案上蜷了一下。他看着袁熙,问:“二兄怎么看。”
袁熙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堂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院子里没有人。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雪里是昏黄的一团,照不到三步以外。
他回到座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
“我不是袁熙。”
这句话说完,堂里静了很长时间。
炭盆里的炭“啪”地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毯上,很快熄了。
袁尚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愣,然后是紧。他把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才问出来:“二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袁熙说,“你听着就是了,不必问原因。”
“那……二兄是谁。”
“你不必知道。”袁熙端起面前那碗凉了的汤,喝了一口,放下,“我今天要跟你说的这些话,你听完之后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听我说完。”
袁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说:“二兄请讲。”
袁熙就开始讲。
他没有绕圈子,也没有先安抚。他讲的是一条完整的线,从十八年前讲起。
“你还记不记得叔父称帝那一年。”
袁尚说:“中平十四年。那时候我十六岁。”
“中平十四年春,叔父在寿春称帝。”袁熙说,“他手里有一样东西——传国玉玺。”
他说,那块玉是孙坚在洛阳得到的,后来从孙家到了袁家。叔父得了这块玉以后,就觉得自己有资格了。他说袁氏出自陈,陈是舜之后,舜是土德,汉是火德,火生土,所以该轮到我们。
“叔父称帝以后做了三件事。”袁熙伸出三根指头,“第一件,建都寿春,置公卿百官,备乘舆服御。第二件,大封宗室僚属——一日之间封了二十几个列侯。第三件,他要去找一个人,找当时的沛相陈珪。他想让陈珪给他做事,陈珪不干,他就扣了陈珪的弟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知道后来怎么样。”
袁尚没有说话。
“后来是曹操来了。”袁熙说,“曹操带了十七万兵来打寿春,打了三个月。叔父那二十几个新封的列侯,一个也没能帮上他。他自己跑了,跑到淮南,跑到他哥哥袁胤那里。袁胤不收他。他最后死在寿春到江亭的那条路上。”
袁尚的脸白了一层。
“他死的时候是六月。天很热。”袁熙的声音很平,“他走到一口枯井边,那时候他想喝一口水。厨子说有水,但是有很多蜂蜜混在里面,没法喝。”
“他就坐在那里,叹了很久的气。”
“然后他吐血死了。吐了很多——大概有一斗多。”
袁尚的手在案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袁熙看着这个弟弟,声音放低了一些。
“叔父手里有玉玺,有四世三公的家世,有南阳、寿春的地盘,有二十万兵,有淮上的粮。”他说,“这些东西,比我们今天手上所有的多得多。”
“可是他一路败,一路输。从南阳输到寿春,从寿春输到淮南,从淮南输到那口井边。”
“你知道为什么吗。”
袁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袁熙替他说了:
“因为他德行不够。”
他停了一停,又说:“这四个字不是我说的。是两千年来亡国之君共同的毛病——德行不够,别人就不服。别人不服,你手上的东西再多,也会一件一件被夺走。你以为你有传国玉玺就有天命,其实天命不在玉上,在人心里。人心不认你,玉就是一块石头。”
袁尚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发抖的手。
“叔父得玉玺那一年,淮南大饥,人相食。”袁熙说,“他自己宫里的脂粉香,遮不住城外的尸臭。他的兵在城外挖草根,挖完了就吃人。”
“他死后淮南人为什么不念他?”
袁尚抬起眼。
“因为德行不够的人,活着的时候没有人真心服他,死了以后也没有人真心给他过过哪怕一顿饭。”
堂里又静了。炭盆里的火苗缩了一下。
袁熙往袁尚那边倾了倾身。
“我们现在的情况比那时还差。”
“我们手上什么都没有。父亲三年前官渡败了,河北四州也都丢了出去。”
“我们今天在这里,靠的是人家给了这一座馆驿,给了这一日两餐陈粟。”
袁尚的声音开始发抖:“二兄……”
“你觉得公孙康是因为什么才留我们的?”袁熙问。
袁尚想了想,说:“因为父亲当年于他有恩。”
袁熙摇了摇头。
“不是。”
“公孙康留我们,是因为我们还有用。”
“我们现在的用处只有一个——”他顿了一下,“我们的头。”
袁尚整个人往后一缩。
“曹操那边前年派人来过一次辽东,今年正月又派来了。”袁熙说,“曹操今年要北征乌桓。他打乌桓之前,必须保证侧翼没有人抄他的后路。”
“我们的脑袋,就是曹操要的那样担保品。”
“公孙康这三年来一直赖着不给我们答复,是因为他还在算账。他在算这笔账:是把我们交出去、换他辽东几年的太平划算,还是留着我们、赌一把曹操打完乌桓以后没工夫管他划算。”
袁尚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现在这个账要算完了。”袁熙说。
“为什么。”袁尚的声音哑了。
“因为我得到消息了——曹操今年正月已经在邺城开凿泉州渠,准备运粮北上。泉州渠一通,曹操的大军二月就能出塞。”
“曹操一出塞,公孙康就必须在他出塞之前,把答复给出去。”
袁尚猛地站起来,又坐下。他看着袁熙,眼睛里有惊,也有疑:“二兄,你说的这些,都是哪里知道的。”
“我算的。”
“你凭什么算。”
“凭三条。”袁熙说。
“第一条:去年腊月开始,公孙康把原本放在城南大营的两千辽东甲士,挪了一半到城里。这件事你不知道,因为挪的是夜里。”
“第二条:那座城门——昨天下午我看过了。门槛中段的划痕是新的,门框轴孔上方有一块新换的木料。有人在年前修理过城门。修理城门没有别的用处,只为了一件事情:让这门能在需要的时候,一下子就关上。”
“第三条:这座城已经没有狗了。辽东人冬天要吃狗肉,这我知道。但吃掉一座城的狗需要时间。这座城的狗,是一整个秋天里陆陆续续不见的。”
他看着袁尚。
“我们现在是正月。狗是去年秋天开始少的。”
“也就是说,从去年秋天开始,这座城里就有人开始储备某种需要保密的东西。”
袁尚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手又在抖,这一次他自己也没去压。
袁熙看着他,说:“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们不能等死。”
“叔父是拿着玉玺死在井边的。我们今天连玉玺都没有。”
他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也更重:
“德行不够的人会被人分着吃掉。可是反过来——如果有人看见我们身上有那么一点他们没有的东西,他们就会跟着我们走。”
“明日我去见公孙康。”
“我要向他借兵。”
袁尚猛地抬起头:“借兵?”
“借五千骑兵。”袁熙说,“拿到这五千骑的当天夜里,我们就走。”
袁尚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但那光很快就暗了下去。
“二兄,”他说,“公孙康为什么要借?”
袁熙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的雪还在下。他没有往外走,只是站着,让外面的冷气灌进来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
“因为他借的不是兵。”他说,“他借的是他自己。”
说完他就把帘子放下了。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
袁尚在后面问他,他没有答。
他走到门外,站在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雪落在掌心,化了一点,剩下的一点还维持着六角的形状。
他看着那一点雪花在掌心化掉。
他心里在算的,是另一件事。
——公孙康借出五千骑这件事本身,是不成立的。
——一个割据了三代的人,不会把家底交给一个来投奔的丧家之犬。
——除非这五千骑里,有他早就不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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