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的拇指还按在他右腕上。疤口没有合。灯火只剩一点,那几点亮仍从湿衣里透出来。听潮的右掌被按着,按到不了那条缝。左肩上的纤绳还在。厚结抵着颈侧。纸和钱在左掌里。
老缆的呼吸短了一截。短的不是刚才说话那种停。吸进去的气在胸口散开,散不到肩。肩不抬。衣襟上的湿印自己往旁边移,移出疤口那一条线。线还在。线外面的布却一跳一跳,像有东西在肉里换路。
听潮的右手挣了一下。拇指不松。
「先把手给我。」
灯罩外的烟被风吹偏。疤口那几点更清楚。清楚的是分开的粒,不是一整块肉。粒不跟着呼吸走。呼吸在肩上断掉。粒往衣襟外侧走。听潮看见一粒停到线外。他用右手食指去点。晚晴的拇指在腕上转了转。食指偏离,点在湿布上。湿布这一面没有粒。他改用指节去刮。刮下来的是水。水暗。指节上没有亮。
老缆的膝软下去。软下去的人往跳板外倒。倒的方向是江。纤绳还在听潮肩上,人一倒,绳就勒进肩窝。听潮被勒得跟着走。晚晴没有放开那只腕。第一步,厚结打在他下巴上。他的牙关仍咬着,肩不松。第二步,她裂了底的鞋卡在板缝里。她停半步,把鞋拔出来。拔的时候拇指还按着。第三步,三个人到了跳板边。这三步加起来,他的手仍够得着老缆的胸口,也够得着板外的水。空船仍停在结的这一边。结上的绳横在板中间。听潮的右脚抬过绳。绳弹起来,弹到老缆的膝。膝本来已经软,这一弹更软。老缆往下坐。坐的时候胸口贴上听潮的左小臂。听潮把这只臂往回抽。人跟着臂走,肩上的绳勒紧。他不再抽,改用跪下去的那条腿压住横绳。横绳不再弹。空船的木缘仍挨着结。
老缆的胸口撞实了。撞实的地方是湿衣。亮还在衣下。左掌里的纸被挤响。钱的缺口刮过纸边,纸没有掉。力从那一块湿衣里进来。血停在布上,这股不停。它先停在左腕的皮上。皮热了一热。纸还是干的。钱边也是凉的。热只在肉里。走到肘弯,肘弯的衣服湿了一小块。那一小块是汗。他把肘抬离肋。热就停在肘上。牙关里的甜更重。他把肘贴回去。热这才继续走。它到了肋。肋下空了一空。空的位置他认得,第四夜第三息也是这里。舌头顶住上膛。血没有从牙缝里出来。
那股往胃那边坠。听潮把腹收紧。收紧以后它不进胃,只在肋和胃之间撞。撞一下,甜味重一点。右掌还被按着。膝在最外一块板上滑出半寸。半寸外面是水。脚后跟已经没有板。他用左手肘抵住桩。纸夹在肘和肋之间,没有掉。肘抵实,膝回到板上。板缝里的水溅到手背。手背凉。凉盖不住肋里的撞。横绳勒进他的膝弯,勒出一道痕。他低头看。痕是绳压的,皮上没有亮点。他把膝抬起半分。绳松开一点,没有弹起来。空船的底梁响了一声。木缘仍挨着结,没有越过。他再看肋。肋里那一撞已经重了。甜味顶到牙。
「先把手给我。」晚晴又说。她把那只腕往回拉。腕离开板边一寸。
听潮不跟这一寸。指头先没进水。水是夜里的凉。凉过了指节,掌心才放下。肘先松。小臂仍贴着湿衣。腕子上的筋往外跳。纸在左掌里转了半圈,他用中指按住。右掌从中心麻到指尖。指尖在水里分开。白从分开的指缝里浮上来。肋里那一撞到这里才出了皮。
江面那一块白了。
白只有掌心那么大。不大过船板。不推空船。结上的绳没有被它掀起来。白停在他指头周围。潮打上来,打在白的边上。白凹进去一指,潮退,白又平回来。平回来的还是那一块,不跟退下去的黑水走。他把食指抬离水面。白跟着食指缩进半指。食指再按下,白回到原来的大小。晚晴还在拉腕。拉紧的时候,掌心几乎离水。白的边上立刻发灰。他把手按回去。按回去,白又是白的。
纸角从左掌滑出来,滑向那片白。他低下头。下巴把纸角顶回掌心。顶回来的边是干的。他侧过脸,就着桩根的灯看那条边。五个小字还在,一笔没有糊。沈伯年三个字也在。右手仍按在水里。白没有沾上纸。
潮打第二下。这一下高过白的边。白被压扁,扁完又圆回来。圆回来的还是掌心那么大。第三下更碎,碎在白的外面。外面的黑水碎了,白不碎。他的掌心在这三下里都按着。
甜味退回牙关后面。肚子里没有第二股往下坠。他这才抽掌。右掌离开水。白留在原处,不黏在他手上。掌心是凉的。凉处没有红,也没有那些不暗的点。膝弯上那道绳痕还在。他用这只凉掌去按。按到的是麻。麻里没有细点。他把裤腿拉下来。痕在布下面。他用身体挡住桩根的灯。灯往纤绳那边斜。晚晴的手掌压住灯座。灯站直。油没有出来。灯照不到水面的时候,白还在。他把身体让开。她才松开。松开的掌心没有烟,也没有亮点。火头仍小。白仍是那一块。
老缆坐在跳板上。坐着,没有躺倒。背靠着桩。呼吸还在,比倒下去之前更短。短在吸不满。肩仍不抬。桩根上那股没掐完的芯还在他手边。他伸手够到。芯是干的。两指去抽绳皮里的那一股。抽到一半,指头滑开。芯弹回去,仍藏在皮里。他再抽。第二下出来的只有一点绳毛。毛沾在指上。他甩掉。芯还在皮里。他不再抽第三下。
他用自己的手把衣襟按住。按住的布又湿了一层。湿的下面,那几点亮还在。亮没有进江。江上的白里也没有一粒这样的屑。
听潮跪着看自己的掌。掌上只有水。水是清的。他把掌在裤缝上擦干。擦干仍凉。肋下那一块空已经合上。合上以后没有热留下来。
「我爹——」
「导出一次。」老缆说。声音不高,高不过板缝里的水。「对方短一截寿。」
听潮的嘴还张着。板缝里的水响了一声。父亲那两个字没有再响。他用左手的腕骨去顶老缆按衣的那只手。纸还捏在掌心,只能用腕骨。顶开一条缝。缝里的亮还在,一粒一粒,不跟血走。他用右食指去碰最近的一粒。指腹已经在裤缝上擦过,是干的。粒不沾上来。指腹上没有亮。老缆把衣襟拉上。缝不见了。布上仍透着点。
晚晴的拇指从腕上移到脉。第一息,他的右掌抬向那条缝。她按住。掌落回膝。第二息,他的手指又抬。她的食指扣进脉门。手指停在半空。第三息,脉仍平,平得没有热。右掌凉。她松手。松手以后没有第二句。
听潮把单页从左掌里抽出来一角。末行仍是沈伯年。五个小字折在绳股里。他先把厚结抬起一指。空白露出一指宽。结里的钥匙转到锁骨上,硬边冰着肉。老缆的手从桩上伸过来,把结按回原处。空白只剩下一指宽。灯还在桩根,火头小,罩外有一层烟。他就着这一指宽,用右手食指去抹那层烟。烟沾上指腹。指腹黑了。
老缆的手先到。不是夺纸。他把肩上那盘纤绳拉下来半盘,压住那条空白。压住的是绳,绳下是纸。黑指腹停在绳毛上。黑沾到绳毛。沾不到纸。
「我短的那截,不要记在账上。」
听潮把指腹抬起来。抬起来,黑还在指上。纸上没有新的一点。他把空白的一角折起来。折痕对着自己。老缆用指节把折痕抹平。抹平以后纸是平的。平的地方没有黑,也没有折。
「先还。短的是你的。我记下。」
「绳子别松。」
老缆把剩下的半盘也放回他肩上。厚结回到颈侧。钥匙在结里,碰了一下锁骨,不响。纸被绳压扁。空白还是空白。沈伯年那一行仍折着。五个小字没有沾上烟。
听潮没有再抹第二回灯烟。他看江。那一小片白还在。比刚才薄了一点,薄了仍不是黑水。空船的木缘挨着结,结没有越过。白不挨船。白只挨他刚才放手的那一块。
老缆的呼吸又短了一口。短完他还能坐。坐着的人用脚跟在板上抵住,不让自己滑进水。滑进去的那一寸他收回来了。收回来以后,脚跟在湿板上留下一个不深的印。印比倒下去之前浅。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不把脚抬给听潮数。
听潮伸右手,要去数那个印。
老缆把膝挪开。挪开以后,印还在,人的脚不在印上。
「不要记。」
听潮把耳朵侧向他的嘴。老缆咳嗽。咳出来的气短,短得接不上下一个音。音没有落地。他再咳第二口。第二口更短。短完,人还坐得住。
他要站起来把绳从听潮肩上拿回去。脚抬过板缝。板缝不高。脚尖碰到缝的那边,停住,落回来。落回来的脚跟比刚才那个印更浅。绳仍留在听潮肩上。他再用掌撑板。掌心按在那个浅印旁边。板湿。掌一滑,人回到桩上。肩还是不抬。他伸手去解听潮肩上的那个厚结,要自己把绳收回来。解到第二扣,手指停住。停住的扣没有开。钥匙在里面碰了一下,没有掉出来。他的手离开结。结还是死的。绳还在听潮肩上。
晚晴的裂口鞋往前送了半寸。半寸下面是那片白。鞋底的线碰到水。她把脚收回来。鞋停在干板上。白没有爬上线。
她站在他身侧。手垂着,没有再按上来。疤口她也不揭。衣襟掩着。掩着的布上,亮还透。透出来的仍是细点,不是一整片热。
听潮的左掌重新捏住纸和钱。绳在肩上。右掌凉。掌纹里没有那些细点。江上那一片还白着。纸上没有新的黑点。灯火跳了一下。跳完,白还在。老缆还坐着。脚尖仍停在板缝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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