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第11章 · 空纤

试脉后第七日夜里，潮还没退尽。

沈听潮在桩后站着。上午那三掌过去了，左肩的衣是凉的。腰侧的结还在。桩根没有灯。他没有去点。

老缆从跳板那头过来，肩上一条纤绳，绳是干的，干绳盘得齐。他六十多岁，脚步踩在湿板上不打滑。走到听潮面前，不看左肩的掌印，也不问上午谁跪了。他把纤绳从自己肩上卸下来，卸成一圈，圈心朝外，放到听潮的左肩上。绳一上肩，上午挨过掌的那块皮就先吃住重量。重量是绳的，还不是船的。

「绳子别松。」

听潮用右手按住绳，按在肩窝里，不让它往臂弯滑。「先还你。这绳我扛得住。扛去哪儿。」

「空船。」老缆朝第三档过去一指。那里泊着一艘没有盐包的船。舱口敞着，敞处能看见底梁，底梁上没有脚泥。船头一根缆桩，缆桩是空的。「力放在脚底板里。放在潮里。不许放在肚子里。肚子要你的血。」

听潮想起第四夜那三息。气一进肚子就吐了血。今晚他不要再把气往肚子送。他点头。点头以前先把绳在肩上顿了顿，顿实。绳是干的，干处不粘肩。

他们走到空船边上。跳板只有一块。听潮先把肩上的绳盘稳，才踏上那块板。板一沉，船微微侧了一下，侧完又正。舱口的风是空的。没有货味，没有盐，也没有人在舱里应他。缆桩上连旧绳头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桩面，桩面是凉的，凉处没有别人刚握过的热。

空船的船头对着一根桩。桩上钉着一截短绳，短绳尽头打了个结。老缆让他先上船看舱。舱板是干的，干处没有盐粒，也没有睡过的席。底梁上只有灰。他从舱里出来，鞋底没有带出货渣。船是空的。空的船自己不会往前蹭。结到船头现在的位置，老缆用手臂量过，从指尖到肩窝，又补了半臂，量的是三尺。三尺以外他不许听潮再送。他把一支香插进桩缝，香是记更用的那种，不长，香脚上有旧灰。香还没点。

「听水。」老缆说。「哪一声先撞这根桩，你的脚就在哪一声上用力。用力从脚底板下去，从肩上的绳出去。出去的是船。不是你的肚子。肚子一热，你就停。」

听潮把脚踩进板缝边的水膜里。水是凉的，凉过脚踝。凉从脚心上来，他按老缆说的，不把这股凉送进肚子。肩上的绳这才接到空船的缆桩上。接的时候老缆让他自己打结。他打了一个活结，活结能松，松之前先吃力。他把绳尾在掌心里绕了一圈，绕完又放开。放开以后结还在缆桩上，没有自己松开。老缆看的是他的脚，不是他的手。脚还踩在板缝边的水膜里。水没过脚踝侧面那圈泥。泥是白天踩出来的，这会儿被水泡软，软处托着他的后跟。

第一下他送错了。肩上的绳一紧，紧完胸口发堵，堵在胃口的位置。堵得跟第四夜第三息要往下坠的时候一样。他松开牙，把那口气从鼻子里吐出来。吐出来的是白气。白气散在桩边，散完没有血。脚底下却是空的。空的那一下，船没有动。

老缆的手掌拍在绳上，拍得很短，不拍他的肚子。「脚。潮。绳子别松。肚子里那口已经吐了，就别再吸回去。」

听潮把第二下放低。低到脚后跟。后跟抵着湿板，湿板下面就是江。江在涨。涨的那一下先撞了船头外侧的水，水花贴着空船的舷往上走了一寸，又落下。水响比桩响早半息。他在这半息里把脚踩实，踩实到板缝里的泥挤出来。踩实的时候，肩上的绳从松变成直。直的绳扯动空船的缆桩。缆桩响了一声。响完，船才动。

船动了。动得很慢。空舱里的底梁轻轻一响。响完舱里仍没有人，没有货，没有第二根会自己收紧的绳。船头离开原来对着的那道水渍。水渍留在桩上，是一道深色的湿线。船头往前走，走出湿线大约一掌，又慢下来。慢下来的时候听潮的脚差一点抬起。脚一抬，绳就松一松。他赶紧把后跟压回去。压回去，船又蹭出半掌。

老缆点着香。香火很小，小到只够照见桩缝和结上的绳毛。他不看听潮的脸，看船头和那个结。结还在前面。船头离结还有一段，一段比一臂短，比一掌长。香烟往下走，不往对岸走。

听潮的脚底板发热。热不是掌心那种能留住的红。他把右掌翻到香火边上照了一照。掌心仍凉，凉得没有红。热只在脚与板之间。板下是潮。潮一顶，肩上的绳就一紧，空船就再走一寸。他不许这股热往上走过膝盖。膝盖以上是凉的。肚子现在是空的，空得只剩刚才那口吐出去的白气。白气早散了。

船头又近了一尺。这一尺走得比第一掌久。香烧到一半，灰挂在香身上，还没落到桩缝。老缆把短绳上的结抬起来，让听潮看见结与船头还隔着一尺多。那一尺多的水在船头前面发暗。「就到这个结。过了结，绳就松。松了不算。你也拉不动。」

听潮把肩又沉了沉。沉的是绳，不是拳。右拳没有捏。左肩的皮被绳勒出一条痕，痕是受力，不是新的掌印。空船的船舷擦过桩边的藤壶，擦出细响。细响停的时候，船头的木缘碰到了那个结。碰到，没有压过去。

「三尺。」老缆说。只说这个数。他用那截短绳又量了一遍。结的这一头挨着船头木缘，另一头仍系在桩上。绳是直的。直的长度没有变。

香还没尽。船头抵着结，抵着不再往前。听潮的脚还在用力。脚底板的热还在，热送进绳，绳是直的，船却不把木缘压过结。他把后跟再碾进泥里。泥里多了一个更深的印。船头的木缘仍停在结上，结上的绳毛被木缘压扁，压扁了也不过去。他再踩，踩到的还是这一块板。板下的潮还在顶。顶得到脚，顶不到第四尺。

香火慢慢贴到桩缝。灰落了一小截，落在湿板上，湿板把灰浸暗。暗了以后火头更小。火头还在的时候，脚底板的热也还在，船就停在这个结上不动。老缆不催。他只看着结，不让听潮把肩上的绳松开来换一口气。

最后一点火头灭了。灭的时候脚底板那股热同时没了。没的时候很干脆。绳还在肩上，却从直变成弯。弯下去的重量还在，拉船的劲不在。空船停在结旁边，停稳。舱里的底梁不再响。江仍在涨。涨的水推了推船舷，船舷动了一动，木缘离开结有一指，又被回水送回来，送回到结上，不再越过。越过需要的那股劲，脚上已经没有。

听潮把冷下去的后跟又在泥里转了半圈。转得动泥，转不动船。肩上的绳随着他转，转出一点松。松完，老缆用掌根把松处按回去，按回肩窝，不按他的肚子。空船的缆桩上，活结还是他打的那个。结吃过力，绳毛翻起过，这会儿又贴平。贴平以后，没有新的水从绳上被绞出来。他盯着船头木缘和结挨着的那条缝。缝里有一条水线，水线不往前爬。他改用手去拉绳的前段。手劲到了缆桩，缆桩不响，船头不动。老缆看着他的手，不接过去帮他拉。

听潮的腿软。软的是脚后跟。后跟从泥里拔出来，印还在，是湿的，不烫手。他扶着桩蹲下去。右掌按在湿板上，掌心凉。他把脚底板也翻过来看。脚底板是湿的，湿泥是黑的，黑里没有红。热已经不在皮上。他抬头看船。船还在三尺的位置上，木缘挨着结。不过结。江水再顶，也只让它晃，晃完仍回来。

「我留不住。」他说。掌心贴着板，脚底板也贴着泥，两处都凉。

「绳子别松。」老缆把弯下去的绳重新扶上他的肩。扶上以后，绳是手扶着的重量，不是潮顶出来的重量。船仍不动。他用指节敲了敲结。「香尽了。船就停。停在这儿对。再要它走，得等下一潮。下一潮也还是这个数。」

听潮把肩上的绳又按紧一次。按紧也拉不动船。他没有再吸那口会进肚子的气。

对岸黑着。黑处有一声哨，短，尖，贴着水面过来。第二声贴着来，第三声也贴着。三声的间隔很匀，匀得像有人在数。数完没有第四声。哨子的人看不见。看不见脸，看不见衣，也看不见灯。对岸的桩是黑的。黑桩上没有火把，没有人把身子探出来。

听潮望过去。望过去也只有水。水面上没有第二艘船靠过来，也没有人影站在对岸的桩上。他侧过耳朵。侧过以后只剩水打桩的声音。哨声停在第三声上。第三声的尾拖了一下，拖完就断。断得很齐。他等第四声。第四声没有来。水还在拍桩，拍的声音不匀，跟刚才那三声不一样。

老缆的手还按在纤绳上。按了一阵，绳上没有新的劲从脚底再送上来。他说：「我有个儿子。早年下了上游。」

听潮等下一句。下一句该是哪一年，哪一档，人还在不在船上。他开口，只问出半个音。半个音是「在」。老缆把绳在他肩上又压了压。压的是绳，把那个「在」压了回去。衣裳没有被掀开。人也不转过去给听潮看。肩上的绳被压得更贴皮。贴皮以后，空船仍停在结上。

「绳子别松。」

听潮没有再问上游。他用右手把肩上那圈绳抹直，抹到绳毛贴着衣。抹直也不出劲。船头的木缘还挨着结，不压过结。香灰在桩缝里，被潮气浸成深色。对岸仍没有第四声。他站着，绳在肩上，船不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