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七日

沈迟没回那条短信。

他蹲在路边抽完一根烟，脑子里过了一遍。阿荣知道他从派出所出来，要么在门口蹲他，要么——整个老城的路边监控，都在那帮人手里。

刑警的底子告诉他，这时候不能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绕了两条街，从老城区东边的菜市场穿过去，在一家修手机的铺子里，买了张不记名的电话卡，装进备用机。

晚上七点，他给那个陌生号发了一条短信：

“东西在你手里，我要了。明早九点，老钢厂东门，一个人来。”

对面回得很快：

“老钢厂？你挺会挑地方。行，明早九点。”

沈迟把备用机关机，揣进怀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他到了老钢厂。

东门锈成一片铁锈红。锁链挂着，没锁死。铁锈的腥味，混着陈年的灰，呛得人喉咙发痒。

他侧身挤进去。厂房，半塌的。楼板斜着，瓦片豁了口，风一灌，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肩头。

沈迟踩着碎砖，一步一步，爬上那栋矮楼。

楼顶的风很大，脚下的碎砖硌着鞋底。他站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八层楼，底下是停车场，红砖墙，一道干涸的水沟。林春生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

沈迟蹲下来，在护栏边的积灰里找。果然，灰面上有两双脚印，一深一浅，隔着半米。他掏出手机拍下来，又蹲着看了一会儿——深的那个脚印，前掌重，后跟轻。是用力往前推的姿势。

他顺着脚印往外看，楼顶东南角有一根排水管，管身被灰磨出一道新鲜的亮痕。有人踩过那里。那人的鞋子很干净，干净得不像爬了八层楼的人——脚印只在护栏边和楼顶中央出现，来路，没有灰。

“换过鞋。”沈迟轻声说，“爬上来的时候穿着别的鞋，到了楼顶，换了干净的。”

拍完，他站在楼顶等。

九点，十点，没有人来。风把碎砖吹得直响。

谁知，十点一刻，手机响了一声，备用机，短信：

“往前看，门梁上。”

沈迟抬头。厂房另一头，一根横梁上，挂着一只黑色塑料袋。他走过去，垫着砖头够下来，打开。

塑料袋里，是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充着电。沈迟按开，通话记录是空的，相册里只有一段视频，三分钟，拍摄时间，是林春生死的那个傍晚。

沈迟点开。屏幕亮起来，他按住进度条，慢慢往后拉。画面一格一格地退：门、灯笼、猫。他在那只猫的画面上停住，手指按在屏幕上，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

画面继续走，是林春生自己拍的。镜头对着青云路十七号的卷帘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把单子送到，里面的人让我等着，我就等着。门开了，我看见……我看见里面的桌上，摆着好几张证，都是空白的，有人蹲在角落里，拿那打印机……”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我认得那个人。他去年买过我的快递，穿西装，戴戒指。”

画面跟着抖了一下，像是手机被夺走，接着是男人的声音，很快：“你送错了。”

视频到这里断了。

沈迟站在老钢厂的楼顶，风灌进领口。他握着手里的手机，指尖发凉。

这个录音，是林春生死前自己录下的证据。他看见了那个戴戒指的男人，所以，他必须死。

沈迟把视频又看了两遍，注意到一个细节：林春生的镜头里，那扇卷帘门的上沿挂着一只褪色的灯笼，红纸白字，写着“顺”。再往下，门边地上蹲着一只猫，黄白相间，抬头看了镜头一眼，又低下头舔爪子。

一只猫。沈迟在心里记下。老城的野猫怕人，能蹲在门口不走的，说明那地方的人经常来，猫都认了。

他关掉视频，把手机收好，转身下楼梯。

他走到老钢厂门口时，短信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东西拿到了吧。别谢我，我只是看不惯他们用我的铺子办那种事。——你查完，把手机还回来，放青云路门缝。”

沈迟看着这条短信，想了一会儿。

阿荣。棺材铺的老客人，还是那间铺子的“店员”？他说“用我的铺子”——这间棺材铺是他的。

他查了王秀兰，触动了阿荣，阿荣才把林春生的手机给他。

“把手机还回去”——他必须还，不然那帮人迟早会查到。

沈迟把手机和录音都复制了一份，存进自己的旧手机，然后把手机放回青云路17号门缝。

做完这些，他坐在巷口，看着那扇卷帘门，等了一会儿。门缝里，手机不见了。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沈迟没动。他摸了摸自己兜里那两张报告和素描，站起身，往回走。

他要去找郑鹏。

傍晚六点，刑警支队门口。沈迟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亮起灯。他犹豫了半分钟，还是掏出手机，拨了郑鹏的号。

郑鹏接起来：“沈迟？什么事？”

“我有东西给你看。”沈迟说，“林春生的死，不是自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从哪里弄来的东西？”

“我自己查的。”沈迟说，“你信我一次，看看就信了。就当——给赵平一个交代。”

郑鹏那边，半晌没声。最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晚上八点，你到我这来，别带别人。”

晚上八点，沈迟进了郑鹏的办公室。他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纤维比对报告、皮屑DNA送检回执、林春生的录像。

郑鹏看了很久，手撑着桌沿：“这东西，哪来的？”

“阿荣给的。”

“阿荣是谁？”

“青云路十七号棺材铺的活人。”沈迟说，“他说，有人用他的铺子，办那种‘把活人办成死人’的证明。林春生撞破了，就被人从老钢厂楼顶推了下去。”

郑鹏目光沉下去：“你有几成把握？”

“录音是他自己录的，那人说的是‘你很麻烦’，一共五秒。”沈迟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那枚戒指，他戴在中指上，戒面刻了一个字。我想请你们局里，比对一下监控和人像库里，戴这种戒指的人。”

郑鹏没有说话，他把录像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抬头：“这录音，能作为证据吗？”

“不能。”沈迟说，“所以，我要靠它，找到那枚戒指。”

郑鹏盯着他，终于开口：“赵平的案子，你记到现在，我知道。”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赵平死的那天，我们提取过监控。有个戴白手套的人，在案发现场附近出现过。没拍到脸，只有这个。”他指着照片一角，“这个，你认不认识？”

沈迟拿起照片。照片边角发黄，是打印的截图，放大过，像素花了。人影半侧着身，衣摆被风兜起来，露出手腕上那枚戒指——银色的，粗圈。

“你们当年，为什么不查这枚戒指？”

“查了。”郑鹏说，“南江的银楼都问过，没有这个款式。这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照片上，是一条小巷的监控截图，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人影，侧身，手里夹着一根烟，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沈迟接过照片，指腹按在纸角上。那枚戒指的轮廓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冷光，和他记忆里那截袖口的形状，一模一样。他把照片举近，纸边在他指间微微发颤。

沈迟看着那枚戒指，呼吸发紧。

他认得。一年前，赵平案的影像里，他也是这样看见那枚戒指的。

“照片，给我印一份。”沈迟说。

郑鹏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晚上十点，沈迟回到殡仪馆。夜班，他先巡了一遍太平间。

第十格，是林春生躺的地方。他拉开柜子，冷气涌出来。柜子，空了。流程单上说，下午四点，家属办理了领回手续。偏偏，柜子里留下了一样东西。郑鹏说过，会有人来领。

沈迟伸手进去，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底，寒意从指腹往上爬，他没缩手，停了一秒。纸面被冷气吹得微微发翘，他捏住一角，先没撕，慢慢把它压平，又放开。第二下，他才使了点劲，把纸从柜沿上揭下来。纸是凉的，凉得像刚从冰里剥出来，白得发青，墨迹却是新的，一笔一画，像是昨晚才写上去的。

沈迟站在空柜子前，目光往柜沿内侧扫过去。纸。白纸。，贴着一张便利贴，白底，字是手写的，一笔一画：

“第7天，老地方，等你。——你的同事？”

沈迟把便利贴撕下来，翻过来，背面竟还写了一行小字：

“我见过你。在赵平的案子里。”

他站在空柜前，手指捏着那张纸，指尖发凉。风从太平间的门缝灌进来，吹得纸边直抖。骤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

第2天，00:00

沈迟把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七天。

他在心里把日期掰成两半：他要把那枚戒指，找到；也要把那个从柜子里给他留言的人，找出来。

窗外，殡仪馆的铁门，在风里又吱呀响了一声。像有只手，从里面，轻轻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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