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殡仪馆的灯关了一半。走廊尽头停尸房的门缝里漏出冷气,白得像一条鱼翻白肚。就在这时,值班室的座机响了。
值班室里,沈迟刚把泡面盖子撕开一半,桌上的座机响了。
“沈迟!你他妈还活着呢?”电话那头嗓门极大,像要把听筒震穿,“三个月房租,四千六。你是打算当遗产,还是怎么着?”
沈迟没接话,把叉子叼在嘴里,拿肩膀夹住听筒,腾出手去翻登记簿。
“喂!跟你说话呢!”
“听着的。”沈迟翻到上个月那页,“二房东,上月你说三千八。”
“那是上个月!这个月物业费涨了!你住的那个单间——”
“你上月多收我二百二,抵这月的。”沈迟说。
对面噎住一截,声音矮了半头:“……你少跟我扯这个,月底前不转,我锁门。”
“发票。”
“什么?”
“发票拿过来,我一分不少你。”沈迟把听筒搁回座机,顺手把叉子从嘴里拿出来,泡面碗里的汤还在冒热气。他看了一眼,没动,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点了一根。
值班室窗外的路灯光落在停尸房那排铁门上,一格一格,像牙。
门被推开,进来个穿旧制服的老头,头发白了一半,腋下夹着个文件夹。胖叔,殡仪馆守夜班的老同事,吹了半辈子唢呐,如今管这排柜子。
“郑队来了。”胖叔压低嗓子,“在二号厅等你,说是销档的事。”
沈迟的动作停了一秒。
“哪档?”
“赵平。”
沈迟把烟掐了,烟灰缸里那截烟头还在冒青烟。他站起来,把值班室的门带上,跟胖叔一前一后走过长廊。二号厅挨着告别厅,是间临时用来登记遗体的小办公室,灯是白炽的,照得人脸发灰。
郑鹏坐在里面,制服没穿外套,衬衫领子扣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最上面是份黄皮卷宗,封面上贴的标签他认得——一年前他亲手做的第一份笔录,也是最后一份。
“坐。”郑鹏说。
沈迟没坐。“销哪档?”
“赵楼的。证人都改了口,物证链断了,死者家属认可自杀结论。案子从‘他杀’降为‘自杀’,程序上需要你签字——你当年是主办实习生。”
沈迟看着那行字。程序上。他就站在程序外面——这个字,他挨了一整年。
“我不签。”
郑鹏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沈迟,这不是你赌气的地方。档案销了,你当年的处分也能一并消了。你不签,赵楼就永远悬着,你也永远顶着个‘造谣’的帽子。”
“我造谣了吗?”沈迟问。
“你——”
“我看见了,他的死是被人做的。我说的是‘他杀’,因为我真看见了。”
沈迟走到桌边,把手按在卷宗上,指尖压住赵楼的照片,压得纸边也抖。赵楼死的时候三十五岁,照片里人瘦,眉眼间一股拧巴的劲。他记得这个人的“委托”里,赵楼在死前的最后一晚,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没人会信你。没人会信你。
“赵楼的案子,我一天没忘。”沈迟把手收回来,“你销吧,程序上算我拒签。”
郑鹏沉默了一会,把卷宗合上。
“你今晚还值夜?”
“值。”
“那这字你明天再签。”郑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太平间新来的那具,是你今晚巡的对象。我看了下流程单,那边会有人来领,程序走完就别碰了,省得沾上麻烦。”
沈迟没答话。郑鹏出了门,鞋底在过道上响了一阵,没了。
值班室泡面凉透了,碗壁上凝着一层油。沈迟不想吃,坐着抽烟,看窗外那排柜子一格一格地白过去。
十一点四十,太平间例行巡检。
殡仪馆的规矩,半夜十二点前,值班员要在每个柜子前站一分钟,登记温度,核对卡号。这条走廊灯是感应的,脚步声一响,头顶的白光一格接一格亮过来,照得停尸房像一堵蜂窝墙。
第九格的登记卡松了,沈迟弯腰去扶。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柜沿,膝盖跪在水泥地上,瓷砖冻得他一个激灵。
就在直起腰的那一瞬,耳朵里像被谁堵了一团棉花,又猛地拔掉。
嗡——
他不是站在走廊里了。
他“贴”在一个人的眼睛里。楼顶。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碎砖硌着鞋底,再往前一步就是虚空。底下是车流,灯光拖成一条条红尾巴,川流不息,像在替他倒数。
他低头,看见一双自己的手——不对,是那个人的手,攥着一叠快递单,纸张被汗泡软了,指节发白。嘴里有烟味,很冲,是那种六块钱一包的劣质烟。就在这时,背后的风声里,混着一个声音,不急不慢:
“兄弟,你站这儿,是想清楚了?”
快递员猛地转身。楼顶的门边站着一个人——偏偏,逆着光,看不清脸。他往后退,不料脚跟踢到碎砖:“你别过来!我没跟任何人说!”
“没人说你说了。”那人往前走一步,声音还是不急,“就是你这腿,站这么高,怪让人担心的。”
沈迟——不,是林春生——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卡住。他看见自己往后跌了一步,后脚踩空,整个人往楼檐外歪出去。
画面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停尸房。白灯。安静。金属柜沿的凉意从膝盖往上爬。
沈迟站在原地,鼻尖发酸。楼顶的风、铁锈、那根烟的余味,全灌进鼻腔里,半天没散。他扶住柜沿,低头看登记卡。上面写着:
第十格。林春生。男,31岁,昨天傍晚六点送来,坠楼。警方定性:自杀。遗书、欠条、目击证言,齐全。
他看见的那个楼顶,是蓝铁皮围墙的老钢厂。
影像里还有一段,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林春生在白天接了一单,收件人“阿荣”,寄件地址是西郊火葬场。快递站的老头冲他喊:“这波送完,别把自己也送进去喽!”林春生笑着应了声,跨上电动车,车把上还挂着一个瘪了的塑料袋,里面是半块干馒头。他骑得飞快,过红绿灯时拐了弯,一路向北。
风从耳边灌过去,很急。
遗书里写的呢?林春生说自己“在出租屋里想了三天”,想明白了,才去跳的。
一个在出租屋里想了三天的人,不会跑到八公里外的老钢厂,不会在接单时还有心情和同事说笑。更不会半路停下来,在一个修车铺前等二十分钟,看着一辆黑色面包车离开,才继续走。
——那个人,在跟林春生说了什么?
沈迟把登记卡插回卡槽,顺着墙走回值班室。他倒了泡面,记了日期。翻开自己那本用烟盒纸糊的账本,笔尖停在“第十件”那一行。
影像的最后几秒,他还瞥见一样东西:林春生的手,紧紧攥着一张快递单,单子被汗浸软了,边角卷起。单子上的收件人,写的正是“阿荣”——两个字被他的指头掐出了深深的印子,像是要把那个名字扣进肉里。
沈迟蹲在墙角,把那根烟的烟味从鼻腔里呼出去。他见过那种攥法。一个人在临死前,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不放,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是他的救命稻草,要么,那是他送命的祸根。
今晚开始,他林春生的最后七天。
关灯,躺下。床头那台没信号的旧手机屏幕像被人碰了一下,亮起来,不是电话。屏幕上方跳出一行字,像系统闹钟:
“第1天,00:00”
沈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人在敲门。
窗外,殡仪馆的铁门在风里吱呀响了一声。
沈迟闭上眼睛。
七天之内,他得把林春生的死,办成活的。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太平间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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