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发饷

八月初一，发饷。

地点在卫所的校场。

一千一百个人，站成五列。

校场中间，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一千一百个布包。

每个布包里，是一两二钱银子。

“三爷，一两二钱，比去年多了两钱。”赵虎说。

“多了两钱。”林锋说，“这两钱，是盐行挣的。”

“三爷，那明年呢。”

“明年再说。”

发饷是从第一列开始的。

林锋站在桌后。

他自己念名字。

“孙有。”

“在。”

孙有走上来。

“一两二钱。”

孙有接过布包。

他没有走。

“三公子。”

“说。”

“我有一句话。”

“说。”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领了六钱。”孙有说，“六钱，是张指挥从空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

“今年一两二钱。”孙有说，“三公子，这一两二钱，是您的钱。”

“不是我的。”林锋说，“是盐行的钱。盐行的钱，是买盐的人的钱。”

孙有站着。

“三公子。”

“在。”

“我当了十九年兵。”孙有说，“这十九年，我领过十二次全饷。第一次是今天。”

念到第三百个，林锋停了一下。

“陈石。”

没有人应。

“陈石。”

“三公子。”

一个孩子从队伍最后面挤出来。

九岁。

“你怎么在这儿。”

“三公子，我替他领。”

“替谁。”

“替我爹。”陈石说，“我爹叫陈大河。”

校场上静下来。

“陈大河的名字，在册子上。”陈石说，“他是巡丁。他死了。三公子，我替他领。”

林锋站着。

“陈石。”

“在。”

“你爹的饷，是他自己的。”林锋说，“他死了，饷就不发了。”

“那我的呢。”

“你没有饷。”

“我干活。”陈石说，“我在册房扫地，一天两个时辰。施先生说，我扫得好。”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

“赵虎。”

“在。”

“册房有没有扫地的名额。”

“三爷，没有。”

“加上。”林锋说，“一个，一天三分银子。”

“是。”

“陈石。”

“在。”

“从今天起，你有饷了。”林锋说，“一天三分，一个月九钱。”

孩子站在那儿。

“三公子。”

“嗯。”

“我爹的饷，我不要了。”陈石说，“我要我自己的。”

发到最后，日头偏西。

一千一百个布包，发出去一千零八十三个。

十七个人没来。

“三爷，十七个没来。”

“为什么。”

“死了。”赵虎说，“六月里病死了七个，七月里死了十个。册子上还没来得及划。”

林锋站着。

“十七个布包。”

“是。”

“放回桌上。”

“三爷，这十七个怎么办。”

“我念。”林锋说。

他拿起册子。

“王三。”

没有人应。

“王三，一两二钱。”

他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李福。”

没有人应。

“李福，一两二钱。”

第二个布包。

他一个一个念。

念了十七个。

十七个布包，摆在桌上。

校场上，一千多个人站着，没有人说话。

念完最后一个，林锋把册子合上。

“这十七个人，六月、七月死的。”他说，“他们的饷，我一分不少，发在这儿。”

“发给谁。”

底下有人问。

“发给他们家里。”林锋说，“没有家里的，就留在这个桌上。留到有人来领。”

他抬起头。

“我叫朱由栩。”

校场上很静。

“从今天起，汉中卫的饷，我发。”林锋说，“一个月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名字，一个布包。”

“谁要是少领一钱，来找我。”

“谁要是多领一钱，我杀他。”

那天晚上，林锋在墙上刻了第一百七十二道。

“三爷，这道是什么。”

“这道是一千零八十三个布包。”

“三爷，一千一百个，怎么是一千零八十三个。”

“十七个没来。”林锋说，“十七个死了。”

他把凿子放下。

“王福。”

“在。”

“我今天发饷的时候，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见孙有领饷的时候，手在抖。”林锋说，“他当了十九年兵，领过十二次全饷。他手抖，不是因为他高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信。”林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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