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苏振

苏振是第四天晚上中箭的。

不是在南城。是在西门。

林锋去西门的时候，苏振带了一百个人从北门绕过来。

那一百个人，是张彪调给他的。

“苏佥事。”

“三公子。”苏振说，“我带一百个人来了。”

“你怎么来了。”

“张指挥让我来的。”苏振说，“他说西城要塌，让我带人堵。”

“你堵了多久。”

“两个时辰。”

“伤了吗。”

“没伤。”苏振说，“三公子，我这一百个人，死了三十七个。”

他没说下去。

流寇退的时候，苏振在西门城墙上。

他站着看。

一支箭从下面射上来。

箭是从河滩上射的。流寇退的时候，有几个弓手留下来断后。

箭射中了苏振的左肋。

“苏佥事！”

苏振低头看了看。

箭还在身上。

“没事。”他说，“拔出来。”

“佥事——”

“拔。”

箭拔出来了。

血流了一身。

林锋是半夜知道的。

“三爷，苏佥事中箭了。”

“重不重。”

“重。”赵虎说，“箭上有锈。”

林锋赶到的时候，苏振躺在卫所的一间屋里。

田老头在。

“怎么样。”

“三公子，”田老头说，“箭伤了肺。”

“能治吗。”

田老头没有说话。

“我问你，能治吗。”

“三公子，治不了。”田老头说，“伤口里有锈。三天之内，会发热。”

“发热以后呢。”

“发热以后，人就糊涂了。”

林锋站在床边。

苏振睁着眼。

“三公子。”

“我在。”

“我这次，是真要死了。”

“不会。”

“会。”苏振说，“三公子，我当了二十二年兵。我见过中了这种箭的。二十个里，活不过一个。”

林锋坐下来。

“苏佥事。”

“在。”

“你今年四十二。”

“四十二。”苏振说，“三公子，我去年跟您说，我想干一件能看见结果的事。”

“你干了。”

“我干了。”苏振说，“这条南城，我看见了。三道壕，我看见了。三百个人上城墙，我看见了。”

他咳了一下。

咳出血。

“三公子。”

“在。”

“我有一件事，要托您。”

“说。”

“我女儿。”

林锋的手停在半空。

“你有一个女儿。”

“有一个。”苏振说，“十九岁。嫁在城西，姓王。她男人是个木匠。”

“苏凌薇呢。”

“凌薇不是我女儿。”苏振说，“凌薇是我侄女。我大哥的女儿。”

林锋沉默了一下。

“我大哥死得早。”苏振说，“凌薇从小在我家长大。我把她当女儿。”

“她知道你中箭了吗。”

“不知道。”苏振说，“三公子，我不许人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她会来。”苏振说，“她来了，会说很多话。她说话的时候，我不喜欢。”

林锋没有说话。

“三公子。”

“在。”

“我还有一件事。”

“说。”

“我这一辈子，欠了汉中卫六十两银子的‘例’。”苏振说，“这六十两，我想还。”

“还给谁。”

“还给兵。”苏振说，“三公子，您替我分。一个人一两，分给六十个人。”

“哪六十个。”

“随便。”苏振说，“三公子，我吃了六十两，我不知道是谁的。可我要是随便分给六十个人，就有六十个人，不白让我吃。”

苏振是第三天早上没的。

第三天早上，他烧到烫手。

他一直在说话。

说的是胡话。

“三公子，南城留一百人。”

“三公子，火药还剩多少。”

“三公子，我不去京师了。”

最后他安静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凌薇，别哭。”

然后就没了。

林锋在他床边坐了一个时辰。

然后他站起来。

“赵虎。”

“在。”

“苏佥事的丧事，我办。”

“是。”

“六十两银子，你替我分。”林锋说，“分给六十个人。一个人一两。分的时候，说清楚：这是苏佥事还的。”

“三爷，说什么。”

“就说：苏佥事吃了六十两空额。这六十两，他还给六十个人。”

赵虎站着。

“三爷，这话传出去，苏佥事的名声——”

“他的名声，是他自己挣的。”林锋说，“赵虎，他临死前想还这个钱。他要是怕名声，他就不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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