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四百七十里

七月，堤修到一里半。

八月，修到二里三。

九月，修到三里一。

数字是赵虎记的。

他每天在木杆上刻一道，刻完了，在旁边写一个字：「成」。

“三爷，为什么写‘成’。”

“因为这道堤，一天一天在成。”林锋说。

“三爷，一天一尺，一年三百六十五尺，才一百二十丈。”赵虎说，“一百二十里，要修六十年。”

“修不了六十年。”

“那要多少年。”

林锋在堤上坐下。

“赵虎，你算一件事。”他说，“我现在有一千一百个人。明年，我要三千人。后年，我要五千人。”

“人从哪儿来。”

“从陕西来。”林锋说，“陕西的灾，不会一年就完。明年还会有流民，后年还会有。我得把他们接住。”

“接住做什么。”

“修堤，修路，修渠，开荒。”林锋说，“赵虎，这汉中府，有一件事没人做。”

“什么事。”

“汉中到西安，四百里栈道。”林锋说，“这条路，二十年没大修过。一场雨，塌三处。一塌，粮就运不进来。”

赵虎看着他。

“三爷，您要修栈道。”

“我要修。”林锋说，“赵虎，你知道修栈道要多少人。”

“不知道。”

“四百里，一里要一百个人，修一年。”林锋说，“四百里，四万人，修一年。”

“四万人。”赵虎说，“三爷，汉中府一共才多少人。”

“汉中府在册的丁口，十二万。”林锋说，“加上没在册的，二十万。”

“四万人修路，谁种地。”

“冬天修。”林锋说，“十月到二月，四个月。农闲。四万人，四个月，一年能修一百里。四年，修完。”

赵虎沉默了很久。

“三爷。”

“嗯。”

“您今年二十一。”

“是。”

“您想的这些事，”赵虎说，“是六十岁的人想的。”

林锋笑了一下。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想。”

“因为我不想，就没人想。”林锋说，“赵虎，这世道上，人人都在想怎么活过这个冬天。没人想三年后的事。可三年后的事，就是从这个冬天开始的。”

他站起来。

“走了，回去。”

九月十九，苏振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两个人，都穿着便服。

“三公子。”

“苏佥事。”林锋说，“你瘦了。”

“西安那边的事多。”苏振说，“三公子，我今天来，带一个消息。”

“说。”

“勤王的兵，要过汉中。”

林锋的手停在半空。

“勤王？”

“辽东那边，出事了。”苏振说，“八月里，后金的兵破了关口。具体破了哪个关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京师戒严了。”

棚子里静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苏振说，“消息到西安是九月初。三公子，现在陕西各路兵马都在往东调。延绥的，宁夏的，甘肃的，都往京师去。”

“汉中卫呢。”

“汉中卫的檄文，还没到。”苏振说，“可快了。”

林锋在棚子里走了两步。

“苏佥事。”

“在。”

“勤王要多少兵。”

“按例，一卫抽三分之一。”苏振说，“汉中卫额定两千八，抽九百。”

“实在一千一。”

“实在一千一。”苏振说，“三公子，抽三分之一，是三百六十个。”

“这三百六十个，从哪儿抽。”

“从五个千户所抽。”苏振说，“可三公子，您知道会抽谁。”

“抽谁。”

“抽老的，抽弱的，抽不听话的。”苏振说，“留下的是能打的，是听话的，是给张指挥挣钱的。”

林锋没有说话。

“三公子。”苏振说，“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说。”

“我想跟着去。”

林锋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想跟着这三百六十个人去。”苏振说，“三公子，我是汉中卫的佥事。这三百六十个人出了汉中，得有人带着。要是没人带，走到半路就散了。”

“走到京师，多远。”

“两千四百里。”苏振说，“走两个月。”

“两个月，三百六十个人。”林锋说，“苏佥事，你知道这一趟，能回来几个。”

“知道。”

“几个。”

“一百个。”苏振说。

棚子里很静。

“苏佥事。”

“在。”

“你可以不去。”

“我可以不去。”苏振说，“三公子，我爹在汉中卫当了三十年兵，死在任上。我十九岁袭的职。这二十年，我没打过仗。”

他停了一下。

“三公子，我这二十年，吃过七百个空额里的粮，押过一百二十趟货，收过六十两银子的‘例’。”苏振说，“我知道我脏。”

“苏佥事——”

“让我说完。”苏振说，“三公子，我这辈子，就想干一件干净的事。这三百六十个人，是我能带的。我带他们去，能带回一百个，就是一百个。”

林锋看着他。

“苏佥事，你今年多大。”

“四十一。”

“四十一。”林锋说，“你回来的时候，四十二。”

“是。”

“我等你回来。”

苏振愣了一下。

“三公子，您这话——”

“我说，我等你回来。”林锋说，“你回来那天，汉中卫的饷，我自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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