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一把尺

三月初，林锋做了一把尺。

不是量布的尺。是量枪管的尺。

铁做的，一寸厚，上面开一个槽。把枪管放进槽里，槽的宽度是一分二。管壁薄于一分二，放进去就晃。

“三公子，”黄铁匠拿着这把尺，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这个东西，能省一半的活。”

“为什么。”

“因为没有它的时候，只能试。”黄铁匠说，“试一支枪，要装药、点火、打一枪。一支枪试一次，一天能试十支。有了这个尺，量一支，几十息。”

“可尺量不出所有的事。”林锋说，“尺只能量壁厚。管子里的气孔、焊口、铁里的夹渣，尺量不出来。”

“那还是得试。”

“还是得试。”林锋说，“但试的数目少了。”

三月初五，第二批十支枪做出来。

这一次，规矩改了。

一、枪管双卷，接口错开。

二、内卷接缝朝下，炸的时候先炸底下，不炸脸。

三、每支枪装三处分量，标在管上。

四、装机一处，一人一手到底。

五、炸一支，全部停。

试射还是城西废窑。

十支枪，打了四十枪。

四十枪，全响。三十七枪中靶。

“三公子，”黄铁匠说，“这个数，我做了三十七年铁，没见过。”

“这个数不算好。”林锋说，“四十枪，三十七中，是三支枪只打了三轮。一个真正的兵，一天要打二十枪。”

“二十枪？”

“二十枪。”林锋说，“黄师傅，一支枪要能打二十枪，还能不炸，才算能用。今天这十支，能打三轮，说明能打。第二十轮呢。”

“第二十轮，管子就废了。”

“废了怎么办。”

“换。”

“换一支要多少钱。”

“一支枪二两。”

“二两。”林锋说，“一个兵一个月饷一钱。一支枪二两，是二十个月的饷。”

“三公子，这就是火器的难处。”黄铁匠说，“造得起，用不起。”

林锋站在窑口，看着墙上的弹孔。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在他的记忆里，有一份清单：一支步枪，子弹若干发，打靶若干次。他在边境上带兵的时候，一年一个人要打三百发。三百发，等于三百次。

可这里，一个人一辈子打不起三百枪。

“黄师傅。”

“在。”

“这枪，装填快了。有多快。”

“一支枪从装到打，两息。”黄铁匠说，“三公子，原来的枪是四息。两息，是快了一半。”

“一半。”林锋说，“可这个一半，是我拿一只手换来的。”

黄铁匠没有说话。

“黄师傅，”林锋说，“我算一笔账给你听。原来四息一枪，一队五十个人，排成三排，能连续打。打一枪，退到后面装。三排轮着来，一息大约十枪。现在两息，一息二十枪。也就是说，同样五十个人，火力翻了一倍。”

“一倍。”

“一倍。”林锋说，“可这五十个人装的药，也快了一倍。装得快，药就撒得多。撒得多，炸的就多。”

“所以三公子才定了‘装三处分量’。”

“对。”林锋说，“原来的枪，装药靠手掂。手掂不准。一个人心里急，就多装。多装，就炸。所以我把药分成三份，一份一份装。装三份，就是标准。少了打不出，多了炸不了。”

黄铁匠把这句话想了想。

“三公子，”他说，“你这个法子，是把‘心’换成了‘手’。”

林锋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一个人的心，急不急，看不出来。”黄铁匠说，“一个人的手，装几份，看得出来。三公子，你把一个靠心的事，变成了一个靠手的事。”

林锋站在那儿，好久没说话。

“黄师傅。”

“在。”

“你这句话，我要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往后我教人，就这么教。”林锋说，“一个人的心靠不住。所以要给他一个能靠住的手。”

三月十二，第二批枪里最后三支送到了孙铁匠那里。

孙铁匠的左手包着布，站在装机的案子边，用右手拿起一支枪管，看了看，又放下。

“这一支，壁厚了一分四。”

“一分四，能用。”

“能用。”孙铁匠说，“可一分四的管子重。重了，端枪的人手会抖。”

“那就标上。”林锋在案上放了一小罐白漆，“重的写一个‘重’字。发枪的时候，重枪给手稳的人。”

孙铁匠看了他一眼。

“三公子，你怎么知道我拿手一掂就能掂出来。”

“我不知道。”林锋说，“我猜的。”

“你猜的对。”孙铁匠说，“三公子，我打了二十六年铁，铁的分量，我用手就知道。可惜我这两根指头没了。”

“两根指头没了，你的手还认得铁。”

孙铁匠没有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三公子。”

“在。”

“我昨天夜里想一件事。”

“说。”

“我在想那三根指头。”孙铁匠说，“想它们现在在哪。田老头把它们收走了，说是跟他埋在一起。”

“他埋了。”

“埋了。”孙铁匠说，“三公子，我们这行有个说法，人的指头是跟着手走的。手没了，指头不能扔。埋了，下辈子还能长回来。”

林锋站在那儿。

“孙师傅。”

“在。”

“我不信这个。”

“我知道你不信。”孙铁匠说，“三公子，你这个人，什么都不信。可我也知道，你今天来，是来跟我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那三根指头不是白丢的。”孙铁匠说，“三公子，这句话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做枪，有两个地方改了。”孙铁匠说，“一个是双卷，一个是量壁。这两个地方，都是拿我的手换的。你把我的话，变成了纸。纸在，往后的人就不会再丢手。”

林锋看着他。

“孙师傅。”

“在。”

“你比我以为的明白。”

“我不明白。”孙铁匠说，“我只是打了二十六年铁。铁这个东西，你骗它一次，它就骗你一次。骗到最后，两边都骗不动了，就成了。”

黄铁匠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来。

“老孙。”

“黄师傅。”

“我有一句话，说了你别往心里去。”

“说。”

“这支炸的枪，是我卷的管。”黄铁匠说，“管子是我卷的，我摸着不对，可我没量。我当时想，这一批赶得急，量一道要半炷香，赶不上。我就没量。”

屋里静下来。

孙铁匠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这根管是我卷的。”黄铁匠说，“我的手，比你先摸到它。我摸出来了，我没量。”

孙铁匠把包着布的左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黄师傅。”

“在。”

“你这个人，一辈子没跟我认过错。”

“没认过。”黄铁匠说，“我今天认。”

“你今天认，是因为怕我恨你，还是因为你真的认。”

黄铁匠把头抬起。

“因为我不认，下一支还会炸。”

孙铁匠看了他很久。

“好。”他说，“黄师傅，从今天起，你卷管，我看。每一根管，你卷完了，用右手按住一头，我用手摸一遍。我摸得出来。”

“你摸得出来？”

“我摸得出来。”孙铁匠说，“我没有指头了，可我的掌心还在。掌心比指头准。”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案子两边，一根一卷地过管子。

十一条管子，摸出两条薄的。

薄的搁在一边，标了一个“废”字。

“三公子，”黄铁匠回过头来，“这个法子，比尺还准。”

“那就两个都用。”林锋说，“尺先量一道，手再摸一道。两道过了，才装机。”

“这么慢。”

“慢。”林锋说，“黄师傅，一支枪慢一天，比一只手没了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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