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第七十三行的后半

石头的坟在城南乱葬岗。

不是坟。是一个小土包，上面插了一块木牌。木牌是那个女人自己削的，上面用炭写了两个字：石头。

腊月二十七，林锋去了。

带了六样东西：一壶酒，三张纸，一炷香，一把小铲子，一只鞋，还有那本册子。

王福跟着。

雪化了，路上全是泥。走到乱葬岗，裤腿上全是黑泥点。

“三爷，就在前头。”

土包很小。小到一个大人躺不下。

林锋在土包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王福。”

“在。”

“你念。”

“奴才不识字。”

“你跟着我念。”

林锋把册子举起来，念了一句。

“石头。男，七岁。凤县人。父亡，母陈氏。十一月二十，风寒。”

王福跟着念。

念完了，林锋把那一页撕下来。

“三爷——”

“念第二遍。”

“石头。男，七岁……”

念了三遍。

第三遍念完，林锋把那一页放在土包上，用火折子点了。

纸烧得很快。火苗很小，黄色的，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王福。”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烧这一页。”

“奴才不知道。”

“因为这一页是假的。”林锋说，“这页上写的是风寒。他不是风寒死的。他是饿死的。写风寒，是因为写饿死，官府要问谁的责。问到最后，是问这城里谁有粮没放。”

“所以三爷写上风寒。”

“我写上风寒，是为了让这本册子能留下来。”林锋说，“一本册子，得有一处是假的，才能活。”

“那这一页烧了，真的呢。”

“真的在这儿。”

林锋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王福，我这辈子记过很多名字。”他说，“我记过三个人的名字，刻在一面水泥墙上。那三个人，跟我一块儿出去，没一块儿回来。”

“三爷……”

“我今天把这个名字也记上。”林锋说，“记上就是记上，不写在纸上也记上。”

他把那只鞋放在土包前面。

“这只鞋，我留了四十天。”

“三爷，那是姑娘做的。”

“是她做的。”林锋说，“可这鞋给晚了。”

风把最后一点纸灰吹走了。

“王福。”

“在。”

“你说，这城里有七十三个人，这个冬天死了。明年冬天呢。”

“明年……明年奴才不知道。”

“我知道。”林锋说，“明年是崇祯二年。崇祯二年，陕西大旱。延安、庆阳，一年不下雨。明年这时候，这城外的流民，不是七十来个，是七百个。”

王福没有说话。

“七百个人，一天要三百五十斤粮。”林锋说，“这城里，谁有三百五十斤粮，一天一天往外拿。”

“王爷有。”

“王爷有，可王爷不会拿。”林锋说，“王爷的钱，是他自己的。让他往外拿，得有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让他觉得拿得值的理由。”

林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王福，我们回去。”

“回府？”

“回府。”林锋说，“从今天起，我要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做一个名册。”林锋说，“不是死人的名册。是活人的名册。”

“活人的？”

“这城里，每一个能做活的男丁，都记一笔。”林锋说，“会什么的记什么。会砌墙的，会打铁的，会赶车的，会看病的。记清楚了，明年春天，我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

“以工代赈。”

王福站住了。

“三爷，”他说，“这四个字，奴婢听过。”

“在哪儿听过。”

“在府里的旧档上。”王福说，“万历四十五年，汉中大旱。那时候的知府办过一次以工代赈。修的是城北的渠。”

“办成了吗。”

“办成了。”王福说，“修了四个月，活了三千人。”

“后来呢。”

“后来那个知府升了。”王福说，“渠修好了，用了十二年。十二年之后，渠塌了。没人修。因为修渠的人，已经不在了。”

林锋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这件事想了想。

“王福。”

“在。”

“你说，那渠为什么塌了。”

“因为没人管。”

“不是没人管。”林锋说，“是因为那渠是知府的渠。知府走了，渠就没有主。”

“那三爷修的渠，是谁的渠。”

“是修渠的人的渠。”林锋说，“王福，我修渠，不收钱。我给人发粮。可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我要他们记住，这渠是谁修的。”林锋说，“不是记住我。是记住他们自己。往后这渠塌了，得有人自己去修。”

王福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三爷，”他终于说，“这个法子，奴婢没听过。”

“你以后会听见。”

“三爷，”王福说，“奴才多问一句。”

“问。”

“这个法子，办起来要多少钱。”

“一千个人，修两个月。”林锋说，“一个人一天半斤粮，一个月十五斤。一千个人一个月一万五千斤，两个月三万斤。三万斤是二百五十石。”

“二百五十石？”王福说，“三爷，那不难。洋县那个庄子就有七百六十石。”

“粮不难。”林锋说，“难的是这三样。”

“哪三样。”

“第一样，工具。”林锋说，“一千个人修渠，要锄、要筐、要扁担。这城里有一千把锄吗。”

“没有。”王福说，“府里只有两百多把。”

“那就得打。”林锋说，“打锄要铁，铁在卫所的库里。”

“第二样呢。”

“第二样，是工头。”林锋说，“一千个人，得有三十个带工的。带工的人要懂渠、懂土、懂人。这种人，这城里有多少。”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锋说，“所以要找。第三样，最难。”

“第三样是什么。”

“是让这一千个人相信，修完了有粮。”林锋说，“王福，一个饿了半年的人，你让他去干活，说两个月以后给你粮，他不信。他要今天就有。”

“那怎么办。”

“先给一天的。”林锋说，“干活的人，当天下工就发当天的粮。一天一结。一天一结，人就信了。”

王福想了很久。

“三爷，”他说，“一天一结，那粮要有人管。”

“要有人管。”林锋说，“管粮的人，得是干活的人自己推出来的。不能是我派的。”

“为什么。”

“因为我派的人，会被人说是我的。他们推的，是他们自己的。”林锋说，“王福，这一条，比粮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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