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烧水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霆深准时出现在沈家门口。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下面配了条深色长裤，看着比正式场合多了几分随意。车也换了，不是迈巴赫，是一辆黑色路虎，车身干干净净，看得出来特意洗过。

沈清辞从铁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锦盒和一卷绣样。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耳垂上干干净净没戴首饰，整个人清清爽爽。

陆霆深下车给她开副驾的门，手搭在车门框上。

“你手不拿开，我怎么上车？”沈清辞站在车门前看着他。

陆霆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沈清辞上了车，把竹篮放在膝盖上。

车子发动，开出去五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沈清辞从篮子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陆霆深从余光里看了一眼——杯子里是淡黄色的茶水，飘着几朵菊花和枸杞。

“你爱喝花茶？”他问。

“分时候。早上喝菊花枸杞，下午喝红茶，晚上不喝，睡不着。”

“那烧水——”

“泡花茶八十五度，泡红茶一百度。”沈清辞扭头看他，“不过陆先生，我昨天说的不是水温。”

“我知道。”陆霆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你说的是，要先问一句‘你吃饭了吗’。”

“所以呢？”

“所以，”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你吃早饭了吗？”

沈清辞嘴角弯了弯：“吃了。我做的。”

“你还会做饭？”

“乡下地方，不自己做饭吃什么？再说了，张爷爷教我认药膳食材，我总得练手。外婆嘴刁，做不好她真骂人。”

陆霆深没接话，但沈清辞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不像是刚才那么绷着了。

到了陆家老宅，老太太已经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上面摆着茶具和点心，一副等着看戏的架势。

“来了来了！”老太太拍着桌子招呼，“霆深，你今天表现怎么样？跟清辞说了几句话？”

“奶奶，”陆霆深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您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

“我哪样了？我关心我孙子孙媳妇的感情进展，犯法了？”老太太拉着沈清辞坐下，压低声音但全院子都能听见，“他今天话多不多？有没有问你吃没吃饭？”

沈清辞抿着嘴笑：“问了。”

老太太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瞪陆霆深：“这才对嘛。你爸当年追你妈的时候，天天送早饭，送了三个月才知道你妈根本不吃早饭——你爸也不问问就瞎送。你别学你爸。”

陆霆深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了。”

沈清辞从篮子里拿出锦盒递给老太太：“奶奶，这是外婆给您绣的披肩，前两天刚完工。她说天凉了您出门披着。”

老太太打开盒子，抖出一条月白色真丝披肩，上面用银线绣着百蝶穿花，蝴蝶翅膀上的鳞粉都绣出来了，灯光一照，流光溢彩。老太太摸着披肩，眼眶有点红：“你外婆有心了。这针法，现在会的人不多了。”

“外婆说，这条披肩用了三种失传针法，一种是双面异色绣，正反两面花色不同；一种是打籽绣，蝴蝶眼睛那里；还有一种是发丝绣，您细看花蕊——”

老太太凑近了看，倒吸一口气：“你外婆把自己的头发绣进去了？”

“嗯。外婆说，用发丝绣花蕊，是苏绣里最高规格的心意。她给故宫修的那幅宋代花鸟，就是用的这个法子。”

老太太抱着披肩，感动得说不出话。陆霆深站在旁边，目光从披肩移到沈清辞脸上。她说起刺绣的时候，整个人是发光的，那种光不刺眼，但很稳，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底气。

老太太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霆深，你那个艺术馆不是要办个非遗展吗？下个月开幕对吧？你让清辞去看看，给提提意见。”

陆霆深点头：“是有这个计划。”

“那正好，”老太太一拍桌子，“清辞，你帮他掌掌眼。他那个团队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是非遗，我看有一半是糊弄人的。你去了直接说，别给他留面子。”

沈清辞看了陆霆深一眼：“陆先生方便吗？”

“方便。”陆霆深回答得干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叫我名字就行。陆先生太生分。”

老太太满意地端起茶杯，冲沈清辞挤了挤眼。

喝完茶，陆霆深带沈清辞去艺术馆。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是公司那边打来的，说有个紧急文件需要他签字。他挂了电话，看了沈清辞一眼。

“你先跟我去趟公司，签个字，十分钟。”

“行。”

车子拐进陆氏集团总部大楼的地下车库。沈清辞跟着他从专用电梯上了顶层。电梯门一开，周岩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沈清辞愣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陆霆深的表情——没什么表情。

“陆总，这份是北美分部的——”

“放桌上。”陆霆深带着沈清辞往办公室走，推开门，“你先坐，我五分钟。”

沈清辞没坐。她站在办公室中间，环顾了一圈。整层楼打通，一面墙全是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风景。另一面墙是书架，上面摆着各种商业书籍和几件古董。办公桌上三块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个相框——她走近看了一眼，是陆霆深和老太太的合影，老太太笑得开心，陆霆深嘴角微微翘着，算是笑了。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后面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幅绣品，远远看去像是一幅山水画，走近了才发现是绣的。沈清辞眯着眼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陆霆深刚好签完字走过来：“笑什么？”

“这幅绣品，你从哪买的？”

“拍卖会。说是苏绣大师的作品，花了一百多万。”

沈清辞摇了摇头：“你被坑了。”

陆霆深眉头微动：“怎么说？”

“这是仿品。”沈清辞指着绣品右下角一片不起眼的树叶，“你看这里，针脚是平的。真正的苏绣大师绣树叶的时候，会顺着叶脉的走向走针，让叶子看起来有立体感。这幅绣品的作者基本功不错，但火候不到家。还有，这个落款——”

她凑近看了一眼：“‘苏婉’？你买的这幅号称是苏婉的作品？”

陆霆深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走过来，站到她旁边看那幅绣品：“拍卖行说是苏婉的早期作品。”

“我妈早期作品是绣过山水，但落款不这么写。”沈清辞从布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两张照片递给他看，“这是外婆收藏的我妈早期绣品，落款都是绣一个小篆的‘婉’字，没有全名。这幅绣品上的落款字体不对，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陆霆深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周岩，查一下去年秋拍那幅苏婉的山水绣品，来源和鉴定报告，马上。”

挂了电话，他看向沈清辞：“你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五岁开始拿针，十岁开始仿我妈的针法，十二岁就能绣出跟真品九成相似的东西。”沈清辞把手机收起来，“我外婆说，要学鉴定，先学造假。知道假货怎么造出来的，一眼就能识破。”

陆霆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还会造假？”

“陆先生——陆霆深，”沈清辞纠正自己，“我外婆说了，手艺本身没有好坏，看用在什么地方。我会造假，但我只用来学鉴定，不用来骗人。”

陆霆深点了点头，忽然问：“那你帮我看看，这办公室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是假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确定？我说话可不留情面。”

“不用留情面。”

沈清辞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从书架上挑出一只青花瓷笔筒，指着底部：“这个底款是后刻的，釉面也不对，最多是民国仿品。”又从茶几上拿起一个铜香炉，掂了掂：“重量不对，里面灌了铅，不值钱。”最后走到那面墙边，看了看旁边挂着的一幅山水画：“这幅画倒是真的，但作者名气不大，值个十几万吧，你买贵了。”

陆霆深听完，拿起手机给周岩发了条语音：“办公室这几件东西，全部撤掉。让采购部重新走流程，以后买艺术品先送第三方鉴定。”

发完他看着沈清辞：“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以后买东西之前，可以先问我。我不收咨询费。”

陆霆深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说：“那你以后每周来一次。”

“来干嘛？”

“来帮我看东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顺便烧水。”

沈清辞被他这句“顺便烧水”逗得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这一笑，眉眼弯弯的，整张脸都生动起来，跟之前那种沉静的模样判若两人。

陆霆深看着她的笑容，喉结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艺术馆的事，下周一去看。你那天有空吗？”

“有。”

“我来接你。”

“行。”

沈清辞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陆霆深，你今天表现不错。”

“哪方面？”

“问了我吃没吃饭。”她竖起大拇指，表情像在夸一个刚学会打招呼的小朋友，“继续保持。”

陆霆深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周岩从门口探进头来，表情复杂：“陆总，刚才那些……真是假的？”

“嗯。”

“那苏婉那幅——”

“查。拍卖行那边如果故意售假，走法律程序。”

周岩应了一声，正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陆总，老太太刚打电话来问，说您今天跟沈小姐说了几句话，有没有超过十句。”

陆霆深想了想：“数不清了。”

周岩瞪大眼睛，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飞快地掏出手机给老太太回消息。

陆霆深坐回办公桌后面，三块屏幕重新亮起来。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低头看了眼抽屉，拉开，里面放着那份他拟好又被退回来的协议。

他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自己的签名。

然后拿出笔，把签名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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