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人的名字

青崖城收尸房里，王叔刚写完一个名字，便忘了那两个字该怎么念。

纸上的墨还没干。他握着笔，盯住领牌簿第三行，眼睛一点点眯起来，像是突然遇到了两个从未学过的生字。陆沉站在柜台外，把那一页转向自己。两个字，笔画清楚，连落笔时飞出的墨点都在，可他看完第一遍，竟也没能把它们连成一个人的姓名。

“谁的牌？”他问。

王叔翻回上一页，指着相同的编号：“七号，黑松坡。昨夜城府转来的封禁尸牌，原主是个修士。人已经死了，尸身无人认领。”

“你刚才还记得他的名字？”

“记得。”王叔缓缓放下笔，“我写的，还能不记得？”

这话说完，老人自己先沉默了。他在收尸房守了二十多年，一笔账也许会算错，人命的登记却从没敢马虎。陆沉没有再问。七日前，西街卖糖饼的妇人明明刚喊过知微的名字，找零钱时却问她是哪家来的。他妹妹从小在那条街长大，妇人以前每回见她都会多塞一块糖饼。

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陆沉伸手将七号尸牌摘下来。它在墙上挂了两天，红绳已经积了一层薄灰。背面盖着封禁印，地点是城西三十里的黑松坡，报酬八块下品元石，是寻常差事的四倍。

“放回去。”王叔脸色立刻变了，“前天三个拾荒的进了那片坡，一个也没出来。你妹妹的事情我知道，可不能为了几块元石，连你的命也搭进去。”

“明天符就过期了。”

“我再给你垫些。”

“你上个月垫的还没还。再说符坊要九块，我家只剩两块。”陆沉把尸牌翻了翻，“我不想下个月还这样，见了谁都先想着他能不能借钱。”

王叔张了张口，一时没有话说。近半年来，裴氏符坊卖给陆知微的镇名符越来越不耐用，从一个月减成半个月，价格却涨到了九块元石。陆沉替人收一具寻常尸体，不过挣两三块。伤了、病了，还得自己掏钱治。

“那也不能闭着眼进山。”王叔说。

“所以我来问你。牌子边上有两道浅痕，前头至少被退过两次。退牌的人留了什么话？”

老人看他一眼，从桌底抽出两张附签。一张写着“坡南有蜥”，另一张只有八个字：“尸边无血，谨防移尸。”陆沉逐字看过，尤其记住后四个字。黑松坡有灰背尸蜥，谁都知道；一具被挪过地方的修士尸体，却可能意味着杀他的人还在附近。

“从西侧旧猎道上去，若天黑前找不到便回来。”他将附签还给王叔，“这趟我只领尸体，不碰别的事。”

王叔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根本不信他能分得这么清楚，终究还是推来领牌簿：“先支一块。运回以后按实物核验结余款。遗物一件都不能私藏。”

陆沉按下手印，收好绳索、驱虫散和运尸袋。王叔看着他把短剑插进靴侧，忽然叫住他：“你妹妹叫什么来着？”

陆沉停在门口。

老人显然也察觉了不对，伸手揉了揉额角：“刚才分明想得起来。”

“陆知微。”陆沉说。

“对，知微。”王叔低声念了两遍，仿佛这样就能把名字钉在心里。

陆沉出了门，又折回来，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那三个字，压在柜台的砚台底下：“王叔，等我回来，你再看一次。”

王叔没有笑。他收起纸，目送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穿过渐亮的晨雾。

黑松坡比往日安静。满山松针干得发脆，踩上去却听不到多少声响，风从密枝间穿过去，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味。陆沉在猎道入口撒下一撮驱虫散，等了片刻。草叶下爬出几只黑甲虫，远远绕开白色药粉。他沿虫子避开的那条路往里走，遇到积水便绕，宁愿多花两刻钟，也不踏过看不清底的土坑。

收尸四年，他见过太多人死在“应该没事”这四个字上。武院弟子进山是为了斩兽取材，他只想把人完整带回去。可只要山里有人死，他便难免见识那些弟子用过的剑与刀。有时一柄折剑的剑脊、一具尸体掌骨上留下的茧，便足够让他想上一整夜：那人究竟练过什么，为什么仍然死了？

临近晌午，他在一株斜倒的枯松下找到了七号尸体。

死者是个穿青灰衣袍的男人，胸前有一道几乎贯穿上身的剑伤，右手紧攥半柄残剑。尸体下方的松针干净得过分，泥土里却压着浅浅的拖痕。那样深的一道伤，不可能只流这么一点血。男人衣背还粘着一层灰白细沙，黑松坡这一带没有这种土。

尸体从别处被送来。送尸的人留下了剑，却带走了他衣襟里原本藏着的某样东西。

陆沉没有碰尸体，先借树根挡住背后，将视线慢慢转向左侧的腐叶。那里有一簇松针竖着，刚才分明动过。下一瞬，一道灰影擦着地面蹿来，直冲他的脚踝。

陆沉侧身撤步，短剑向下斩去，扑了个空。灰背尸蜥在空中一拧，长满细齿的嘴猛地张开，竟向他面门咬来。陆沉抬起运尸袋护住脸，尖牙钩住粗布，扯得他整个手腕向前一坠。

这东西比他在旧猎道见过的还快。他没有贸然拔剑回砍，而是顺着那股拉力松开半截袋口，让尸蜥带着粗布落进刚才撒过驱虫散的浅沟。它沾上药粉，身体骤然一缩，猛地反弹出来。陆沉早已将另一侧袋绳绕上树根，借势一抽，厚布在半空收成一只紧口的兜。尸蜥撞进兜中，挣得袋子左右乱跳。

陆沉没有追着乱跳的布袋捅刺。他用脚死死压住绳结，等那东西扑向布边、整个身体绷直的一瞬，短剑才从袋口斜斜刺入。剑尖入肉时他手心一震，仍不敢松劲。足足十余息过去，袋里终于没有了动静。

他额边已有汗。若刚才向下那一剑再多挥半寸，便来不及抬袋挡第二扑。收尸不是武院演武，错了一招没有教习喊停。

陆沉休息片刻，重新检查尸体。七号封禁牌上的编号与伤口描述都对得上，唯独姓名那一栏令他背脊发凉。两个字的形状没有丝毫异常，他甚至能照着笔画一笔不差地描出，却在想把它们读出来时，像被人抽走了最要紧的一个念头。

王叔在收尸房的失神不是老眼昏花。

陆沉取出小账册，摹下字形、封禁编号和周围拖痕，再把死者被撕开的衣襟画了几笔。随后他蹲下，去掰那只握剑的手。尸体已经僵硬，五根指骨扣得极紧。手指刚松动一点，他左胸深处突然一痛，像有细铁丝沿着骨缝绷紧。

他呼吸一滞，断剑却从死者指间滑了出来。陆沉伸手去接。

冰冷的剑柄触到掌心时，黑松坡消失了。

雨水迎面砸来，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陆沉踉跄了一步，低头看见自己握着一柄完整的长剑，右臂血肉模糊，胸前的衣服已被鲜血浸透。他知道自己站在枯松旁，却控制不了眼前这具奔逃的身体，甚至能感觉到另一人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

身后有人追来。长剑主人猛然回身，第一下格开了追兵的刀，第二下沿着雨幕反挑，逼得对方退了半步。那半步里藏着机会。陆沉虽不识那人的剑法，却能感到一股浑厚元力从脚底拔起，沿腰背送向肩肘。如果这一剑顺利出去，追兵至少要退开三步。

偏偏在剑锋将起未起之际，那股力量断了。

不是枯竭，而是突然被什么绊住。剑修的肩已转过，腰却慢了半瞬；剑势压在身体前方，右脚无处安放。陆沉感觉到一种近乎荒唐的急躁：明明知道剑应当如何出去，却只能眼睁睁等着自己的肩头撞进对手刀锋。

剧痛袭来，长剑几乎脱手。

陆沉本能地想替他把脚收回来。念头刚起，整条右腿像被拽断一样疼。他才明白自己并不能修改这场已经发生过的战斗，只能跟着死者一遍遍撞向那个来不及弥补的错误。

在那阵逼得人发狂的痛里，他竟冒出一个与求生无关的念头：如果先收剑半寸，不让肩带着腰硬走，接下去的一剑会不会反而更快？

剑修跌入泥水中，一只手死死护住衣襟。许多零碎的画面撞进陆沉脑海，有人的脸、被折起的薄册和几道陌生符纹。一个个姓名从意识中掠过，刚露出头绪便又失去意义。那名剑修似乎想记住什么，越是挣扎，忘得越快。

唯独三个字始终清楚。

陆知微。

陆沉的血几乎在一瞬间冷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将死之人，怎么会知道妹妹的名字？他想抓住那道画面，却有更沉的脚步停在雨里。一双黑色长靴出现在眼前，靴底沾着灰白色的湿沙。来人俯身翻找剑修衣襟，轻声问：“还剩几个？”

没有回答。冰冷的手指从衣襟里扯走某样硬物，一声金属轻响后，整个世界骤然暗了下去。

陆沉猛地跪倒在枯松下，断剑横在膝上，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抬手摸脸，才知道自己没有受伤。雨水、刀锋和濒死前那口气却仍困在身体里，真实得让他不敢立刻站起来。

左胸的灰白骨纹正隐隐发烫。这道纹路自他六岁重病后便藏在皮肉下，郎中曾说是旧伤留下的痕迹，后来不疼不痒，一家人早已习惯。此刻它却像刚从火里捞出来，顺着肋骨透出一种陌生的寒意。

陆沉将断剑放在地上，隔了一会儿才重新触碰剑柄。什么也没发生。那场雨夜没有再来，掌心只摸到一截普通的冷铁。

他闭上眼，试着回忆最后那一剑。剑修力量雄厚，远非自己这个锻骨中期可比；可肩腰错开的那一瞬，他记得异常清楚。他抽出自己的短剑，只动了极小的一段肩肘，体内元力便像撞上硬石，右臂经脉针扎似的疼。他立刻停住，将剑收入鞘中，额头却慢慢冒出一层冷汗。

他没学会剑招，只看见一个死人怎样出错。可仅仅这一瞬，已是他四年来最接近真正剑道的时候。四年来，他捡过武院弟子弃掉的旧剑，也曾在收尸时猜测他们如何出手；如今他第一次真正站在一名剑修的身体里，看见对方在生死间失去的一瞬。

若能弄明白那一瞬，他以后或许可以不再只靠搬运死者换取元石。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快，甚至短暂压过了对雨夜的恐惧。他想再看一次，想知道剑修到底是被外力截断元力，还是临阵犯了错误，更想试一试自己能否用一柄更短、更弱的剑，把那一步走对。

然而胸口余痛未消，右臂的经脉也在提醒他：看见和做到之间，还隔着自己眼下承受不起的力量。

陆沉收起心思，按规矩包好断剑，逐件记录遗物。搜查枯松背面的腐叶时，他发现一枚断裂铜环，环面刻着细纹，断口显然被外力扯开。记忆里，黑靴主人夺走某件东西时曾有金属碰撞声。陆沉把铜环放进遗物袋，注明发现位置，没有私自藏起来。他不知道铜环能说明什么，却知道至少要留下它曾经在这里的证据。

回城已近黄昏。王叔见他拖着尸袋进门，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翻开领牌簿核验。尸体、编号都对，姓名仍旧读不出来。王叔看着那两个字，半晌没有动笔。

“这人叫什么？”老人问。

“我也认不出来。”

“你在山里见到封禁牌时，就是这样？”

“是。”

王叔抬眼望他，神色渐渐沉下来。他没有把这具尸体当作寻常无主尸处置，而是叫人封起验尸间，吩咐次日请城府复核。陆沉把断剑、铜环和破储物袋逐件交进二号库，当着王叔的面封存、按印。残剑离手的那一刻，他胸口隐约一空，竟生出回头再看一眼的冲动。

“报酬呢？”他问。

“你还惦记这个？”王叔瞪他，“封禁牌出了身份问题，余款得等核完。先按无主尸标准结三块，早上预支的一块算在里头，总共四块。”

陆沉接过三块元石。加上早上预支的那块，家中原本两块，现在恰好六块。离九块还差三块。死人留下的那一剑再惊人，也不能替妹妹买明天的符。

临走前，他望见砚台下的那张纸。上面“陆知微”三个字依旧端正，王叔看了很久，终于慢慢念出来。老人松了口气，陆沉却记得他今天上午才问过一回。纸可以留下，人的记忆却未必肯跟着留下。

陆家在城南旧巷，门口挂着一盏补过的灯笼。陆沉推门进去时，妹妹正在灯下算账，见他衣襟上沾着泥，先皱起眉：“你去黑松坡了？”

“谁告诉你的？”

“陈叔来借推车，顺嘴说漏的。”陆知微放下笔，“哥，你是不是打算等哪天真出事了，再让别人回来告诉我？”

陆沉被问住。他将街口买的两张热饼放到桌上，原本想随口说声没事，却见妹妹伸手摸了摸饼皮，掰下大半递回来。

“你又没吃午饭。”她说。

“在山里不饿。”

“骗人。”

陆沉笑了笑，坐下和她分着吃。粗面饼有些凉了，嚼起来发硬。妹妹拿账本出来，问这一趟挣到多少；他把六块元石摆在桌上，她盯了一会儿，拿笔在九块下面划出一道缺口。

“还差三块。”她说，“要不明天先别换？我最近觉得没那么难受。”

“上次陈婶把你当成外乡人，你也说不难受。”

“她年纪大了。”

“王叔今天问了两遍，你叫什么。”

陆知微的手停在纸上。她没有哭，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拿起笔，在账册边缘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都比平时用力。

“写下来不就行了。”她说，语气故作轻松，笔尖却把纸压出一道浅痕。

陆沉看着那三个字，想起雨里那个濒死剑修。无数名字被抹去时，他偏偏记得陆知微。那个黑靴人问的“还剩几个”，又到底在数什么？

“今天符坊有人来过。”妹妹忽然说，“穿灰衣，左手的小指少了一截。他说下次续符前得去后院核验，还说我们五年前去测灵的记录可能有误。”

陆沉原本放在桌边的手慢慢握紧。

五年前，裴家曾在城里免费替孩童测灵。陆知微也去过，回来后大病一场。如今一个认不出姓名的死人，在生命最后一刻记得她；裴家的人却偏偏在这一天，要求她再去核验。

“你答应了？”他问。

“没有。”妹妹瞥他一眼，“我让他拿正式凭据来。你当我会跟一个陌生人走？”

陆沉松了半口气，仍觉得心口发沉。他取来空白纸，记下灰衣人的模样、断指和来访时辰，压在账本底下。陆知微看着他写，忽然问：“哥，你在山里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想起自己曾在短剑上感到的那股陌生力道，想起黑靴人脚边的灰白细沙。若现在全说出来，妹妹明晚恐怕也睡不安稳。但若什么都不说，下次裴家来人时，她又只能凭猜测应对。

“我收回一个人的尸体。”陆沉说，“他的名字，没人能认出来。临死前，他好像知道你。”

陆知微脸色终于变了。她把账本翻过来，在“明日续符”下面又写了一行：黑松坡，死人，知微。

“那就从这里查。”她说。

陆沉抬头看她。灯芯噼啪炸了一点火星，桌上六块元石静静挨在一起。窗外是青崖城寻常的夜，巷子里有人吆喝卖炭，有孩子追着狗跑，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陆沉知道，明日无论能不能凑齐三块元石，他都得去一趟裴氏符坊。那柄留在二号库里的断剑，或许能让他学会死人没能走完的一招；妹妹的名字，却不知还能被这座城记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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