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憨子开市，蒙旗同席

蒙古使者到张家口那天，边市正热闹。

周宸蹲在彩门底下炸麻花，油锅支在井台边上，围了一圈八旗商人在等出锅。范文昭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两根刚出锅的，边嚼边跟旁边人嘀咕：“周公子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正说着，远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十来匹蒙古马跑过来，马上骑手穿一身光板老羊皮袄，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四十来岁，胡子编成两根小辫，胸前挂了一串银佛珠。到了彩门底下勒住马，居高临下扫了一圈，开口声如洪钟：“谁是周公子？”

周宸举了举油乎乎的筷子：“我。你哪位？”

黑脸大汉翻身下马，拱手行了个礼：“蒙古土默特部台吉，俺答汗五世孙，巴图尔。奉我部大汗之命，来问问这边市能不能让我们也进来卖货。”

“巴图尔？”周宸把麻花捞出来搁筐里，“你吃麻花不？”

巴图尔低头看了看筐里歪歪扭扭的麻花，抓了一根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圆了，扭头冲后头跟来的随从叽里咕噜喊了一嗓子，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八个蒙古汉子抢麻花。范文昭在旁边不乐意了，把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哎哎哎！排队！周公子说了，吃麻花得排队！”

巴图尔斜了他一眼：“你们八旗的也在这儿吃？”

“吃半天了！”范文昭嚼着麻花含含糊糊，“头一锅我包了！”

俩人你瞪我我瞪你，眼看要呛起来。周宸蹲在旁边又下了一锅麻花，头也没抬：“你俩别吵。巴图尔，你先说你们蒙古有啥货？”

巴图尔收回目光，正了正神色：“牛羊、马匹、皮毛、奶豆腐。今年雨水好，牛羊肥得很。”

“那行。”周宸把第二锅麻花捞出来，“你进去看看，里头有摊位空着，先摆上。规矩跟八旗一样，大秤过货，明码标价，抽一分税。”

巴图尔愣了愣：“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周宸递了根麻花过去，“对了，你们跟八旗有仇不？”

巴图尔脸色变了变，看了范文昭一眼：“打了几辈了。”

“那你们在边市里头别打架。”周宸把油锅端下来，“我姐说了，做买卖的地方不许动手。谁动手我挂谁。”

巴图尔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成。我们蒙古人讲规矩，说不打就不打。”

范文昭在旁边哼了一声，但没说什么。周宸又下了一锅麻花，这回特意多搁了糖，炸出来金黄酥脆，分给两边一人一根：“吃！吃完了进去摆摊。今天头一天，摊位费免了。”

巴图尔带着人进去转了一圈，挑了靠东头的一排空铺面，把牛羊赶进围栏，皮毛奶豆腐摆上货架。八旗那边在西头，中间隔了十来丈宽的空地，两边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搭理谁。周宸蹲在中间井台上啃蘑菇，骆养性凑过来小声说：“周公子，这两拨人搁一个市里，万一打起来……”

“打不起来。”周宸嚼着蘑菇含含糊糊，“你看着啊。”

晌午过后，有个八旗商人拎着两匹绸子溜达到东头，盯着蒙古人的奶豆腐咽口水。巴图尔的手下瞪了他一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奶豆腐怎么卖？”

“五十文一斤。”

八旗商人掏了钱，拎着奶豆腐跑了。过了一炷香，又来了个八旗的，这回拎了块铁锅。再后来，蒙古那边也有人溜达到西头问茶叶价钱。到傍晚收市的时候，两边商人已经蹲在一处啃奶豆腐喝砖茶了，虽然还是分堆蹲着，但至少不瞪眼了。

第二天更热闹。巴图尔嫌自己的摊位靠里不好卖，找周宸想换到中间来。范文昭不干，说中间好位置凭啥让给蒙古人。周宸蹲在俩人中间，听完各说各的理，从兜里掏出骰子：“掷骰子。谁大谁选。”

巴图尔掷了个六，范文昭掷了个三。范文昭脸都绿了，周宸拍了拍他肩膀：“明天你掷赢了他再换回来。”

第三天范文昭真掷了个六，巴图尔掷了个四，俩人换了个位置。换完了周宸蹲在井台上啃蘑菇，忽然看见俩人在那儿掰扯——巴图尔想拿三张羊皮换范文昭的一口铁锅，范文昭嫌少，要五张。周宸凑过去：“四张，再添一块奶豆腐。”

俩人想了想，都点了头。周宸把奶豆腐掰成三块，一人一块：“吃，吃完接着换。”

骆养性蹲在旁边记折子，记完了抬头问：“周公子，您这骰子跟奶豆腐的法子，哪本书上看来的？”

“没书上看的。”周宸把最后一块奶豆腐塞嘴里，“我姐小时候分糖就这么分的——掰成三块，一人一块，谁也别多占。”

消息传到盛京，皇太极正在吃早饭。范文程把边市的情况报上来，说蒙古土默特部也进去了，跟八旗搁一个市里做买卖，头三天没打起来。皇太极把粥碗搁下了，沉默了好一阵。

“没打起来？”

“回主子，没打。周公子在中间搁了个井台，两边谁想吵架他就递麻花，吃完了就吵不起来了。”

皇太极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憨子，分糖的法子都用上了。”

阿济格在旁边插嘴：“主子，蒙古人也进去了，咱要不要再派点人去？”

“派。”皇太极把粥碗端起来，“多派点。蒙古人卖牛羊，咱也卖牛羊，别让他们抢了先。”

消息传到京城，崇祯正在吃烤番薯。骆养性的折子写得详细，周宸怎么发麻花、怎么掷骰子、怎么掰奶豆腐分三块。崇祯看完，把折子递给周皇后：“皇后你看看，你弟连分糖的法子都用上了。”

周皇后翻了翻，笑了：“臣妾小时候分糖就是这么分的。阿宸记性好。”

“朕觉得，”崇祯把番薯咽下去，“以后边市的事儿都让周宸管得了。他这法子比朕派官去管用。”

周皇后点头：“那就让他管。反正他也乐意。”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边市里头八旗和蒙古做开了买卖，两边商人慢慢混熟了，偶尔还搭伙吃饭。巴图尔跟范文昭蹲在一块儿啃奶豆腐的时候忽然问：“你们八旗那边松子多不？”范文昭说多。巴图尔说下回捎点儿，我们拿奶豆腐换。范文昭说行。周宸蹲在旁边啃麻花，扭头跟骆养性说：“骆大哥你看，这不就打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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