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憨子拜师，侍郎教字

王家彦在家闭门思过了半个月，天天抄经书。

他这回是真怕了。护城河那回被扔下去，他还能安慰自己是周宸犯浑；山海关胡大海那案子捅出来，他收了六十两银子的事儿被周宸记在小本本上，他连着三天没睡着觉。折子递上去之后，崇祯罚俸降级，他老老实实接了，把书房收拾出来，铺纸研墨，每天抄十页《金刚经》，抄完了在末尾写“臣王家彦诚惶诚恐稽首顿首”。

抄到第十六天，他正伏案写“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忽然听见院墙外头“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墙头上跳下来了。他搁笔抬头，还没站起来，书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周宸探进半个脑袋，嘴里叼着根糖葫芦，笑得跟串门邻居似的：“王大人，抄经呢？”

王家彦手里的笔差点戳进鼻孔里：“周、周公子！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周宸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看见满桌抄好的经文，凑过去翻了翻，“哟，写这么多？你手不酸吗？”

王家彦嘴角抽了抽：“周公子翻墙入宅，所为何事？”

“没事，溜达。”周宸蹲在椅子上，糖葫芦嚼得嘎嘣响，“我听说你天天在家抄经，觉得你这人还行，认错态度挺好。我姐说了，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

王家彦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周宸翻完他抄的经，忽然指着一张纸上的字：“王大人，你这‘心’字写得好看，教我写写呗？”

王家彦愣了：“你要学写字？”

“嗯。”周宸点头，“我姐说我字太丑，上回给她的保证书画押画得跟王八似的。我想练练，回头给她写个好看的。”

王家彦沉默了几息。他内心极其复杂——一方面觉得给这憨子当写字先生实在丢人，另一方面又想起皇后娘娘的“御前碎嘴”警告和那两斤桂花糕。琢磨了半天，他叹了口气：“周公子想学，老夫教就是了。”

“那行！”周宸从椅子上蹦下来，把糖葫芦签子往桌角一搁，“束脩我带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两包油纸，打开一包是桂花糕，另一包是炸蝗虫，“你吃哪个？”

王家彦看着炸蝗虫，表情凝固了三秒：“…………桂花糕吧。”

“成。”周宸把蝗虫收回去，桂花糕搁在案头，“每月两斤，月初给。我姐说拜师得送礼，这叫束脩。”

王家彦心说皇后娘娘教得还挺全乎，嘴上应了，铺了张新纸，提笔写了个“心”字：“周公子，你先看老夫怎么写。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看明白了吗？”

周宸凑过来看了半天：“明白了。”

“那你写一个。”

周宸接过笔，蘸了墨，运了半天气，往纸上落了一笔。王家彦探头一看，那“心”字写得像只被踩了一脚的蜘蛛，左边一点飞到天上去，右边一点掉到地上，中间那弯钩拐得跟山路十八弯似的。

王家彦深吸一口气：“周公子，你这……你以前写过字吗？”

“写过。”周宸认真地说，“上辈子我签字签得可快了，甲方都夸我字迹潦草有艺术感。”

“上辈子？”

“做梦梦见的。”周宸面不改色。

王家彦决定不追问。他又示范了一遍，这回放慢动作，一笔一划拆开讲。周宸跟着画了三张纸，写到第四张的时候，那个“心”字终于从被踩的蜘蛛变成了四脚朝天的王八，好歹能认出来了。

“有进步。”王家彦勉强点了点头，“明天接着练。”

“行。”周宸把写废的纸叠吧叠吧揣怀里，“我回去给我姐看看，让她猜我写的是啥。”

王家彦：“…………你姐肯定猜不着。”

“我姐聪明着呢。”周宸拍拍屁股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王大人，明儿我带蘑菇来，你教完字咱俩涮锅子。”

王家彦还没来得及拒绝，周宸已经翻墙出去了。

就这么着，周宸每天下午翻墙进王家彦的书房练一个时辰的字，练完了跟王家彦涮锅子啃蘑菇，偶尔还拉上骆养性一块儿。王家彦起初别扭得要命，后来发现周宸练字是真认真——虽然写出来还是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不含糊，写错了就重来，不糊弄。

练了半个月，周宸把一张写满“心”字的纸带回坤宁宫，往周皇后跟前一搁：“姐你看！我写的！”

周皇后拿起来翻了翻，从第一张被踩的蜘蛛到最末一张四脚朝天的王八，挨个看了一遍，嘴角弯了弯：“有进步。谁教的？”

“王家彦。”周宸蹲在旁边剥橘子，“那个收胡大海银子的王侍郎。我翻他家墙进去的，他吓一跳，但还是教了。”

周皇后把纸折好收进匣子里：“你翻墙进人家府里，人家没报官？”

“报了。”周宸把橘子瓣塞嘴里，“他跟顺天府递了张条子，顺天府尹一看是我的名字，把条子退回去了，附了句‘周公子串门不算私闯’。”

周皇后笑出了声：“顺天府尹倒会做人。”

“他还托我给您带话呢。”周宸把橘子咽了，“说以后周公子串门能不能走正门，他好备茶。”

“那你以后走正门。”

“哦。”周宸点头，“那我明天走正门试试。”

第二天周宸真走了正门。王家彦门房看见他递帖子——那帖子是骆养性帮着写的，字迹工整——“御前憨差周宸拜会王侍郎”，门房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进去通报。王家彦整了衣冠迎出来，看见周宸规规矩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包桂花糕和一兜蘑菇，愣了一下：“周公子今日怎么走正门了？”

“我姐说翻墙不礼貌。”周宸把蘑菇递过去，“王大人，今儿涮什么锅？”

王家彦接过蘑菇，忽然觉得这憨子其实挺讲理的——讲理的前提是你得先让他姐知道这事儿。

俩人涮着锅子练着字，王家彦喝了二两酒，话多起来，忽然问：“周公子，老夫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查老夫贪污那事儿，查得那么干脆，怎么后来不记仇？”

周宸嚼着蘑菇想了想：“我姐说了，认错的人不打。你认错了，罚也罚了，降也降了，还教我写字，那咱俩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记什么仇？”

王家彦端着酒杯愣了半天，忽然把酒一饮而尽：“行，老夫以后每月多教你两笔。”

“那我每月多送半斤蝗虫。”

“…………蝗虫就算了，桂花糕就行。”

俩人碰了个杯，外头骆养性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急报：“周公子，山西那边来了公文，说当地矿监税使又在加征矿税，矿工闹起来了。皇上让您明早去御前议事。”

周宸把筷子搁下，蘑菇嚼了一半：“矿税？啥是矿税？”

王家彦在旁边解释：“万历朝传下来的规矩，朝廷派太监到矿上收税，每座矿每月交固定银两。这帮矿监税使往往层层加码，实际收的比账上多好几倍，矿工受不了就闹。”

“太监收税？”周宸挠头，“太监不在宫里待着，跑矿上去干啥？”

“捞钱呗。”王家彦哼了一声，“这帮阉人最会盘剥，当地官员管不了，也不敢管。”

周宸站起来，拍了拍手：“那我去管。明儿我去见姐夫，把这帮太监拎回来。”

王家彦赶紧拦他：“周公子，那帮太监背后有宫里的大珰撑腰，你拎了他们，回头他们在皇上跟前告你……”

“告呗。”周宸憨憨一笑，“我姐说了，告我的折子多了垫桌脚正好。再说了——”他顿了顿，忽然认真起来，“太监也是人，我拎他们回来问问，他们要是好好认错，我就不挂树上了。我姐说挂人不好，太难看。”

王家彦看着他那张憨脸，忽然觉得这憨子好像也没那么憨。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周宸到山西一看，矿监税使刘公公在矿上立了十几块牌子，什么“入矿税”“出矿税”“过路税”“歇工税”，矿工下井挖煤先交二两银子，挖出来的煤过秤再交三成。周宸蹲在矿口看了半天，扭头问刘公公：“你这收税的名目比扬州盐商还多，谁教你的？”刘公公仗着自己是宫里出来的，斜着眼不搭理他。周宸点点头，把刘公公连人带收税桌子一块儿拎到了矿工面前：“来，你们挨个说说，他收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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