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青蚨子

叶烨还没来得及下矿，焦执事先到了。

来的，却不是焦执事。

第三天晌午，城门口来了一顶青呢小轿。轿子比焦执事上次那顶还要讲究些，轿帘上绣着铜钱纹，四个轿夫脚步齐整，落地无声。

血爪候在城门口，见了这轿，先是一愣，随即腿一软，真跪了下去："青、青蚨子大人……"

叶烨混在人群里，远远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青蚨子。这个名字，他听血爪提过一嘴。太衡宗内门执事，管着北境这一片。焦执事只是外门执事，青蚨子比焦执事，还高一头。外门执事，管一座矿城。内门执事，管一片北境。这中间，差着一层天。

轿帘掀开。

下来一个中年人。青袍，瘦脸，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指间转来转去。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很淡，跟算盘拨出来的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叶烨"看"着这个人，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青蚨子身上的灵气，浓得发稠，那灵气里还缠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别的味道。叶烨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味道让他浑身不自在。

"血爪啊。"青蚨子说，"本执事路过，顺道来看看。"

声音不高，可血爪听了，身子又是一抖："是是是，大人里面请。"

青蚨子没急着进去。他站在城门口，把那枚铜钱转了一圈，眼睛扫过这座城。那目光扫过矿场，扫过城墙，扫过城头那面"人"字旗。每到一处，都停一瞬，在估价。

叶烨的心，提了起来。这人的眼睛，和焦执事不一样。焦执事看人，是看破绽。青蚨子看人，是看价。破绽，还能藏。价，藏不住。

"血爪。"青蚨子忽然说，"你这城，前些日子，是不是魔潮来过？"

血爪额上冒汗："回大人，是。小魔潮，让矿奴们挡过去了。"

"矿奴挡魔潮。"青蚨子笑了一下，"血爪，你这矿奴，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血爪的汗，更多了："回大人，是、是小的逼他们守城，不守就……"

"行。"青蚨子打断他，"带我去矿上看看。我这一趟，就为看一样东西。"

"看、看什么？"

青蚨子转着铜钱，慢慢吐出两个字："矿底。"

叶烨在人群里，攥紧了拳头。焦执事要查矿底，青蚨子也要看矿底，这矿底到底藏了什么，让太衡宗的两个执事先后都盯上了？

叶烨没跟上去。他不能跟。青蚨子修为太高，他这尊土地神一靠近，那香火气就藏不住了。他转身，回了棚子。

阿九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小脸绷着："哥，来了个很厉害的人。"

"你怎么知道？"

"他的呼吸，比血爪道人还轻。"阿九说，"轻得，像没有。"

叶烨看她一眼。这耳朵，是真灵："嗯。来了个，很厉害的人。"

"哥，你怕吗？"

叶烨沉默了一下："怕。可我怕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把神念压到最弱。他不敢去探青蚨子，只把神念缩在棚子这一小片地方，缩进壳里。

城里的动静，一点一点传进他耳朵。青蚨子的脚步声进了城，走走停停。停在伙房前，停在城墙前，停在城头那面"人"字旗前。

叶烨的心，随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跳。他忽然觉得，自己是条鱼，青蚨子是站在岸上看鱼的人，这感觉，糟透了。

等了小半个时辰，青蚨子从矿里出来了。

叶烨透过棚子的缝隙，看见青蚨子的脸色。还是那副笑，可那笑，比下来时深了一分。青蚨子没在城里多待，上了轿，走了。

血爪送走轿子，一瘸一拐回到叶烨的棚子。他的脸白得像纸，后背的汗把道袍湿透了，贴在脊梁上："主人，青蚨子……青蚨子问了矿底。"

叶烨心里一沉："问了什么？"

"他问，塌道什么时候塌的。塌之前，挖出过东西没有。"血爪咽了口唾沫，"还问……这矿底，那股子香灰味，哪来的。"

叶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怎么答的？"

"小的说，就是普通黑铁矿，没挖出过东西。香灰味，小的装傻，说不知道。"血爪哆嗦着，"青蚨子没追究。可他说了一句，小的到现在，后背都发凉。"

"他说什么？"

"他说——'这矿底，二十年前出过什么事，你们北境的监工，谁不知道。香灰味，不稀奇。'"血爪抬头，眼里全是惧色，"主人，他知道山神的事。他什么都知道。"

叶烨沉默了很久。

青蚨子知道山神，知道矿底有东西，还知道二十年前的事。可他没点破，也没动手，只是问了几句，就走了。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叶烨想不明白。可他知道一件事：青蚨子，比焦执事难缠一百倍。焦执事贪，贪的是灵石，是晋升，是看得见的好处。青蚨子不一样。青蚨子看的是矿底，看的是山神，看的是——香火。

一个盯上香火的仙门执事。

叶烨后背，起了一层凉意："血爪，这青蚨子，在太衡宗，到底是什么来路？"

血爪想了想，压低嗓子："小的知道的不多。只听说，青蚨子不是正经拜师的。他是十几年前，半路进宗的。进宗之前是做什么的，没人知道。"

"半路进宗。"叶烨重复了一遍。

"是。"血爪说，"这种人，能爬进内门，靠的不是背景，是手腕。太衡宗里，谁见了青蚨子，都得忌惮三分。"

叶烨把这三个字记下了。他想起青蚨子那枚铜钱，那铜钱上，有香火味。一个半路进宗的执事，一枚沾香火的铜钱，这两样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想的答案。

叶烨攥紧拳头："以后，这人再进城，你们谁都不许惹。躲着走。"

"是。"

血爪退了出去。

叶烨一个人坐在棚子里，看外头灰蒙蒙的天。

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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