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名

“九万。”

前排抬头的有一片。

姜照隔着纱数过去。坐前排的都穿白衣，胸前挂仙盟的木牌。喊价的在后排，捏着竹签，喊完低头喝茶，签子搁在杯沿上晃。

“十万。”

“十一万。”

“十二万。浮玉宫，十二万。”

帐外的执册官抬手：“浮玉宫请名，十二万，第一次。”

请名。这两个字她听了三天。

三天前她被押上落仙台。仙盟的人翻开册子，指给她看第三页，姜照，甲等，第一。

她说她不卖。

那人不接话，只说甲等不叫卖，叫请。名上了册，由仙盟代管，宗门来请，她应一份礼数，三年后自便。

“三年后自便。”她说，“那这三年谁来定我的价。”

执册官翻到下一页，念给她听。规矩写得明白，甲等三年一易，期间不得离籍，不得自嫁，不得入他宗。

一句话，这三年她挂在册上等人来请。

她把册子合上，说不。

四个人便抬来这顶纱帐，帐子四面透光，外头看得见她，她看不见外头。四枚符钉往身上一按，手腕一枚，脚踝一枚，肩骨一枚，颈侧一枚。

留客钉。打上不疼，只让人走不动。

“十二万，第二次。”

台上不止她一顶帐子。左边那顶里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姓什么她没问出来，只听见钉子按上去时那孩子哭了一声，哭完就没动静了。右边那顶空着，人被抬下去了，说是昨夜投了泽。

点仙姿十年一度。各州报上来的女子先过一巡眼，入品的留名，不入品的放还。留下的分甲乙丙三等，甲等三年一易，乙等五年，丙等只录名不挂牌。挂牌的才上台，宗门世家来请，价高者得。

这三日她看过两场。头一场请走一个乙等，报到八万，那姑娘下台时朝执册官行了个礼，像在谢他。

她这三日听进去的只有两件事。

一件是价。喊价的人一层层往上垒，像在垒她这个人。

另一件是那把声音。第一枚钉子按上颈侧的时候，它就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估价：三万六千灵石。】

【可支取：三千六百。】

【支取方式，任选。】

它不解释自己是什么，只报数字。

她当它是钉子的余毒，是仙盟在她身上下的东西。第二日又响了一遍，她才信了不是耳朵的问题。

她试过一次。支取三千六，换出一截火，火在她左手心里烧起来，把腕上那枚钉烧断了。

断钉之后她连站都站不住，被人拖出去重新钉上，回来时是四枚。

她记住了这笔账：价就是她能取的东西，别人叫她多少钱，她就从那笔数里取十分之一。

价从哪来她还没弄清楚，倒是弄清楚了另一桩事，喊价的人越多，她能取的越多。

所以这三天她一句嘴都没还。

“二十万。玄都观。”

“二十一万。”

“二十四万。”

“三十万。浮玉宫。”

报了三十万，后排那人把茶碗搁下，起身朝执册官欠了欠身。执册官抄起槌子要落。

“三十七万。”

这一声离帐子很近，在她左侧。她认得这把嗓子。

宋昭华站着，纱那边只看得见一双青靴。晋阳宋氏嫡女，今年二十，去年点的仙姿，甲等第二。

差一名。就差一名。

外头传的是，她命压不住第一等的福，婚事排了一年没排下来。这一名她记在姜照头上，记了整年。

“姜照。”宋昭华隔着纱开口，“你还认得我。”

“认得。”姜照说，“甲等第二。”

帐外没人接话，后排有人笑出声，随即收住。

宋昭华的青靴在原地转了半圈：“第一的滋味，你尝够了没有。”

“你想尝。”

“我买。”

“你买不起。”

“三十七万我都报了。浮玉宫少君出三十万，我比他多七万。”

“三十七万是我。”姜照说，“你要的是名。名比人便宜。”

宋昭华那边没了话，青靴转向她身边的谋士，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谋士往后退了半步。

“说清楚。”宋昭华转过头。

“《仙姿录》第三条，名可借，不可弃。”姜照说，“你把血印按上，我这甲等第一，借你三年。”

前排的白衣人一齐站起来。有人把茶碗带翻了，瓷在石板上转了两圈。

执册官走过来，隔着纱看她：“你知道第三条后半句么。”

“借期满，名归原主，价加一倍。”

“既知道，还借。”

“我缺三年。”

宋昭华的谋士赶到帐前，声音压得低，说得急。说这条规矩三十年没人动过。说名上有债。说浮玉宫来请的是甲等第一，不是晋阳宋氏，承名之后若浮玉宫翻脸，宋氏担不起。

宋昭华没听完：“浮玉宫请的是甲等第一？”

执册官把册子摊开，指给她看：“请名随名走。名在谁身上，请的便是谁。”

“那我借。”

“姑娘。”谋士又拦。

“我差她一名差了一年。”宋昭华把手指按到册上，血印的位置留着一圈旧痕，“你要我差一辈子？”

血印落下去，帐子里四枚钉子一齐松了。

姜照从纱里伸出一只手，接过执册官递来的《出册文》。纸上写得清楚，三年为期，可离籍远行，不算逃册。

脑子里那把声音响起来。

【借名成立。】

【承名者：宋昭华。】

【出册人：姜照。】

【估价：零。】

【注：价不可弃。期满归还，归还额度：七十四万灵石。】

七十四万。

她现在三十七万，三年后还回来，翻一倍。她把这笔数记在心里，替自己兑了一遍账。三年，七十四万，够她取七万四。

够做一件事。

纱帐拆了。台上灯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一下。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她看。这些人看了她三天，看的是纱里的影子，是册上那一行字，是一个叫到三十七万还嫌不够的价。

现在他们看见脸了，倒不说话了。

她走下石阶。宋昭华站在阶上，让开半步，把这个位置腾出来，好让全台的人看清现在第一是谁。

有个穿灰袍的小官跑过来行礼，行到一半才看清人不对，慌忙转身，对着阶上的宋昭华补了一遍：“姜姑娘。”

宋昭华一僵，把腰挺直了。

姜照没停，穿过人群，走到泽边的长道上。风里有水腥味，脚下的石板被雾浸得发滑。

身后有人赶上来，脚步不急。

“姜姑娘。”

她让开半步。

是那个执册官，抱着册子。

“有人托我把东西还你。”

他递过来一枚木牌，两指宽，边角烧糊，牌上刻着四个字，姜氏药庐。

三年前她放火烧了那间药庐。火起的时候她站在院里看，看到梁落下来才走的。门牌该在火里。

她伸手接过来，木头还是温的。

“谁送来的。”

“他不肯说名。”执册官把册子抱正，转身往回走，“他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三年之期，他也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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