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裂痕之下

夜色漫过研发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城市远处的楼宇亮起成片灯火。

我抱着那叠产线风险评估文件，站在研发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前台刚打完内线电话，说萧经理让我进去。

推开门的时候，宇菲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厚厚的电池可靠性测试报告，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一个跨时区会议刚结束的界面。玻璃杯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一圈褐色的渍。

她抬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上，刻意避开我的眼睛，语调平稳克制：“直接说问题点。”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纯粹的跨部门业务沟通。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把文件摊开在桌面，逐一向她讲解产线在大规模量产阶段会遇到的壳体冲压、电解液灌注两处潜在工艺缺陷。我讲得尽量专业细致，可视线偶尔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她。

看她垂眸看图纸时纤长的睫毛，看她握笔时纤细白净的手指，看她鬓边几缕柔软的碎发。那些埋藏心底的怀念，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这里，你们研发给出的公差范围，放到我们产线实际加工，良率会被压到百分之八十二，风险很高。”我指着图纸上一处参数，声音放得很低。

宇菲俯身凑近图纸，冷白的侧脸在灯光下莹润柔和。她认真审视那一组数据，眉头微微蹙起，冷静地回应：“我明白你的顾虑，我这边会组织研发团队重新仿真测算，明天中午之前给你更新修订版参数。”

距离很近，我能隐约闻到她发丝那股熟悉清浅的洗护香气。一瞬间，顶楼露台的画面几乎要冲破脑海。

我顿了顿，趁着短暂的沉默，终究还是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宇菲……除了工作，我们能不能抽几分钟，好好谈一谈私事。”

她握笔的指尖猛地一紧，笔尖在纸张上划出一道浅浅墨痕。

然后她直起身子，往后微微退开半寸，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抬眼望向我。一双清冷的眼眸平静如水，没有怨恨，也没有旧情，只有一层厚厚的疏离。

“欧阳工。”她一字一顿，语气平和却立场分明，“现在是上班时间。私事，没有谈的必要。工作之外，我们不必再有交集。上次公寓发生的一切，已经把所有可能性耗尽了。”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段日子我被高烧、孤独裹挟，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我日夜都在后悔。可我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你，那天在公寓，我甚至来不及向你完整解释……”

“解释什么呢？”她轻轻打断我，浅浅的笑意浮在嘴角，却没有半分温度，“解释在我出差试图放下伤痛，打算回来重修旧好的时候，你的公寓里住着另一个人吗？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解释改变不了结果。”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层薄冰，隔开两个人。

“我承认石晓丽有刻意模仿、刻意诱导的成分，但我清楚，最终做出选择的人是我。这点我从不推卸。”我的下颌绷得很紧，眼底漫上苦涩，“我只是不想，我们过往所有的一切，就被那一场错误彻底一笔勾销。”

宇菲静静看着我，沉默几秒。

“那些过往我不会否认。产线事故那一刻的守护，曾经的默契与心动都是真的。”她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清逸眉眼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转瞬又被冷静覆盖，“但真，不代表可以继续往前走。一道裂痕一旦撕开，就算强行粘合，缝隙永远都在。我没有办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再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与其反复拉扯互相折磨，到此为止，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是石晓丽。

她还处在离职交接期，今天过来研发部，是按照交接清单给宇菲递送一份历史项目归档的纸质单据。一身普通工服，却依旧遮掩不住她饱满丰盈的身段。蜜色的脸上褪去往日大胆撩人的神采，多了几分安分的黯淡。推开门的瞬间，正好撞见办公室里面的场景。

宇菲端坐桌后，我站在桌前，空气里凝滞的氛围一目了然。

石晓丽脚步顿在门口，手里抱着档案袋，一时间进退两难。

三个人，再度狭路相逢。

办公室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声响。

石晓丽率先回过神，收敛住脸上复杂的神色。她走上前，把档案袋轻轻放在办公桌的边角，目光避开两个人的视线，低声开口，是标准的同事口吻：“萧经理，这是之前PE部门遗留的电池前期立项纸质档案，楚文婷整理完，我按交接要求送过来签收。”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眼神灼热地纠缠我。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沉淀，那份炽热的占有欲已经被现实浇灭大半。可看向我的余光里，依旧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宇菲神色不动，拿起档案袋快速翻看了一眼，拿起笔签下自己名字，把回执联撕下来还给石晓丽：“辛苦你了，交接的事情，多带一带楚文婷。”

“好。”石晓丽接过回执，指尖微微蜷缩。

她抬眼飞快扫了我一眼，又看向宇菲清冷淡然的脸庞，嘴唇动了动，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讲。她清楚，自己没有立场再说任何话。地下室的私心、公寓里那场错位的亲密，都是她亲手埋下的恶果。

“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石晓丽说完，便转身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把这狭小空间留给里面的两个人。

门合上，办公室又只剩下我和宇菲。

方才被石晓丽打断的对话，再也找不到继续开口的契机。

我看着桌上摊开的工艺文件，又看向眼前这个咫尺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的姑娘，心口沉甸甸地堵得难受。我明白，今天无论说多少忏悔，多少不甘，都撼动不了宇菲已经下定的决心。

她不是一时赌气，是真的下定决心，把私人的那一部分彻底剥离。

“工艺参数我会等待你们研发部明天的更新版本。”我重新收回情绪，回归工作身份，声音低沉，“没有别的业务问题，我就不打扰你加班了。”

宇菲微微颔首：“好，后续邮件同步。”

我缓缓收起文件，转身迈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脚步短暂停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很轻的话：“宇菲，我不奢求什么，只希望你往后，过得顺遂。”

话音落下，我推门离开。

厚重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咔嗒闭合。

走在研发部空旷的走廊里，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方才她强撑出来的冷静，在门合上的瞬间，会不会也和我一样，裂开一道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石晓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对不起，今天不是故意打扰你们。”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收回口袋，往PE部门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研发部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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