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 腊月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雪下了两天，路封了。他在屋里坐了两天，把图摊开，折起，又摊开。他回场部，直接去了档案室。

老吴正在炉子边上烤手，见他进来，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炉子上的铁皮盖掀着一条缝，火苗从缝里出来，把老吴的脸照得一半黄一半黑。

“又查。”

“六八年腊月。”

老吴的手停在半空。

“腊月。”

“腊月。”陆守拙说，“渠断水那个月。”

老吴站起来，走到最里头那个柜子前，蹲下去，把最底下一捆册子拖出来。捆绳解开，他把册子翻到最后。

册子在桌上摊开，纸边翘着，他一页一页翻，翻到后头，手停住了。

“你自己看。”

陆守拙把册子摊在桌上。

册子的封皮是硬的，摊开的时候响了一声，纸边上掉下来一点渣。

“这本不是上回那本名册。”老吴说，“这本是记事册，场部一天一天流水记的。”

六八年那一册，前头大半都在，字是钢笔写的，一行一行，记着领料、记工，开会。翻到最后，没了。不是撕的。

撕的地方对不齐，剪的地方对得齐，这一处对得笔直。撕的会留毛边，边上有纸根。这几页是剪的。剪口齐，从上到下一条直线，剪得笔直。

“少了多少。”

“三页。”老吴说，“按号数，是腊月十六、十七、十八。”

“号数连着的。”他说，“十六完是十七，十七完是十八，十八完就是十九。少的三页，正好是连着的那一段。”

“腊月十八。”陆守拙说。

“十八。”

“这三页记的什么。”

“腊月十六、十七、十八。”陆守拙说，“三天。”

“三天。”老吴说，“三天能记的事不少。”

“不知道。”老吴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

“你上一任说过没有。”

老吴没有马上答。

他把册子合上，手按在封面上。

“说过一句。”他说，“他说，这一册别给人看。”

“为什么。”

“他没说。”老吴说，“他说完这话，第二年就退了。”

陆守拙把册子翻开，翻到被剪的地方。

断口很整，剪的时候垫了尺，一刀下去，从第一页剪到第三页。

“剪的人手很稳。”他说。

“稳。”老吴说，“稳得不像干粗活的。干粗活的人手抖。”

“稳。”老吴说，“比我稳。”

他把册子合上，捆好，放回柜子，锁上。

“陆守拙。”

“嗯。”

“你查这个，查到什么份上了。”

“查到一辆车。”

老吴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腊月十八那天，场里来了一辆车。”陆守拙说，“车上有人。”

“车斗里。”灰衣人说，“蜷着。”

“活的。”

“活的。”灰衣人说，“我听见他咳了一声。”

老吴把手插进袖子里。

“这话谁跟你说的。”

“有人。”

“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

老吴看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我把话说在前头。”他说，“这话你别在场部说，也别在食堂说。你要问，去沟口问，问完就忘。”

“为什么。”

“因为那一车人，现在还有两个在场里。”老吴说，“一个是看水泵的，一个是开车的。”

“看水泵的那个，姓周。”他说，“开车的那个，也姓周。两个都是场部的老人，一个在东沟，一个在场部。”

“开车的那个，姓什么。”

老吴没有答。

他把炉子的火捅了捅，火苗起来，屋里亮了一下。

“姓周。”他说。

“场里姓周的不少。”陆守拙说。

“不少。”老吴说，“可会开大车的，就一个。”

陆守拙从档案室出来，往沟口走。

风大，雪粒子打在脸上。

雪粒子不大，打在脸上像有人拿针尖点，点一下，一处白，一会儿就化。

灰衣人在坡上。

他还是坐在坡沿，背对着路，脚边放着一个小布包，包口扎着。他坐在坡沿，面前摊着那块破布，布上没有干草，只有几块石头。

“你今天来得早。”

“我问腊月。”

灰衣人的手停下来。

“腊月十八。”

灰衣人抬起头。

“谁跟你讲的的。”

“档案上少了三页。”陆守拙说，“腊月十六、十七、十八。”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来了一辆车。”他说，“不是场部的车，是县里来的卡车，绿篷，车头上有一个白圈。”

“白圈。”

“县里的车都刷那个。”灰衣人说，“白圈里头一个数字，看不清楚。”

“车停哪儿。”

“停在场部门口。”灰衣人说，“停了半个钟头。”

“车上有人。”

“有人。”灰衣人说，“车斗里蜷着一个，绑着。”

“绑着。”

“手在背后绑着，绳子从肩膀绕过去。”灰衣人说，“我离得远，看得清绳子，看不清脸。”

“那人穿什么。”

“灰的。”灰衣人说，“就是那种灰。”

陆守拙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后来呢。”

“后来车往县里开走了。”灰衣人说，“走的时候，开车的是场部的人。”

“谁。”

“周德山。”

陆守拙站着没有动。

他站的地方，脚底下是冻土，冻土上有一层薄雪，雪让他的鞋压出两个印子。

“场长。”

“那时候他还不是场长。”灰衣人说，“他那时候开卡车。”

“你确定。”

“我确定。”灰衣人说，“他开车技术好，场里就他一个人会开那种大车。”

风把坡上的雪吹起来一层。

“那人抬头了没有。”陆守拙问。

“抬了。”

“什么时候。”

“车出院子，拐弯的时候。”灰衣人说，“车一拐，车斗里的人往这边歪，他抬了一下头。”

“看清了。”

“看清了一点。”灰衣人说，“脸上有血。”

“还有什么。”

灰衣人看着他。

“他看了我一眼。”他说，“就一眼。”

“你认得他。”

他把布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收起来，收完了，把布包好，塞进怀里。

“陆守拙。”

“嗯。”

“我不说，你也能猜着。”灰衣人说，“可我要是说了，我就得走。”

“为什么。”

“因为这村里还有一个活着的。”灰衣人说，“我走了，他就得走。”

陆守拙站在坡沿上，看着底下的渠。

渠冻着，白花花一条。

冻得不匀，靠岸的地方厚，中间薄，薄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黑。

“那人后来呢。”

“不知道。”灰衣人说，“车走了，就没回来。”

“车上那人，后来有没有信。”

“没有。”灰衣人说，“一个字都没有。”

“没回来。”

“没回来。”灰衣人说，“腊月二十，渠断水。”

陆守拙转过身。

“车走是十八，断水是二十。”

“十八、二十。”灰衣人说，“中间隔两天。”

“这两天，谁在渠上。”

“没人。”灰衣人说，“天冷，渠上没人去。”

“水是怎么断的。”

灰衣人看着他。

“你去问看水泵的。”他说，“那天夜里，水泵房有人。”

陆守拙站在坡沿上，没有动。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往坡下走。

坡底下有人喊他，喊得急。

“陆守拙！医务室的老周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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