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上午。
场部来人叫他。
来的是小周,脸上不好看。
“场长叫你。”
“什么事。”
“赖长友那两个,告你了。”
陆守拙把棉袄穿上。
“告我什么。”
“打人。”小周说,“一个鼻子歪了,一个后脑勺起了个包。”
“他们先动的手。”
“你跟我说没用。”小周说,“你跟场长说。”
场部办公室里,场长坐着,老吴站着。
地上蹲着那两个人。长脸的鼻子底下贴着一块纱布,矮个的捂着后脑。
“来了。”场长说,“说吧。”
长脸先开口。
“场长,我们俩在路上走,他从后头上来,一句话不说就动手。”
“你们在路上走。”场长说,“走到库房后墙。”
“我们回宿舍。”
“回宿舍走库房后墙。”
“近。”
“近。”场长说,“近道上有石头,你踩滑了,鼻子磕的?”
长脸不说话了。
“你说。”场长看向陆守拙。
“他们拦我。”陆守拙说,“问我井底洞里有啥。”
“洞里有啥。”
“水,土。”
“就这些。”
“就这些。”
场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打人了没有。”
“推了一下。”
“推在哪儿。”
“胸口。”
“推了几步。”
“三步。”
场长转过头,看那两个人。
“他推你几步。”
矮个的不说话。
“几步。”场长又问了一遍。
“三……三步。”
场长把手放在桌上。
“他一个人,你们两个。”他说,“他推了你三步,你后脑勺起了包。这个包是怎么来的。”
矮个的张了张嘴。
“我自己磕的。”
“磕在哪儿。”
“石头上。”
场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行。”他说,“都认了。”
他站起来。
“陆守拙。”
“在。”
“你动手,罚你三天禁闭,半个月工分。”
“认。”
“你们两个。”场长转向那两个人,“拦人,罚五天禁闭,一个月工分。”
长脸抬起头。
“场长,我们是……”
“你们是什么。”场长说,“你们是替人办事。办事办成这样,还敢来告。”
那两个人不说话了。
“带下去。”
小周把两个人带出去了。
屋里剩下场长、老吴、陆守拙。
“你也下去。”场长说,“后头那间小屋,三天。”
“场长。”
“说。”
“谢谢你。”
“别谢我。”场长说,“我是怕你把事闹大。你一闹大,井的事就有人来问。井的事有人来问,洞的事就瞒不住。”
他把手插进裤兜。
“三天,你在里头想清楚。出来以后,别再动手。”
“我不动手,他们还会来。”
“那就躲。”场长说,“躲不过再说。”
禁闭室在场部后头,一间小屋,一张板床,一个马桶,门上一块小窗。
屋里有股味,是潮土、旧草席和尿桶混在一起的味,刚进来的时候呛鼻子,闻久了就闻不出来了。
窗户上钉着铁条。
第一天,他坐在床板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想凉。
气不来。
不是慢。是没有。丹田那儿是空的,像一口干了水的井。
他坐了半个钟头,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小屋四步长,三步宽。
他走了三圈,一共二十一步。走到第四圈,他不走了,坐在床板上,看门上的小窗,窗上钉着五根铁条。
他又坐下。
第二天,还是一样的空。
他躺下,看屋顶。
屋顶是苇席的,苇席上有一块水渍。
水渍的形状像一个歪的葫芦,跟场长办公室里顶上那块,一个样。
他看了很久,坐起来,又坐回去。
第三天早上,他换了法子。
他不想凉了。
他想井。
想井底的水,想水从砾石缝里往上顶,想那股凉从脚脖子往上走。
想到第三遍,丹田那儿动了一下。
很小。像一条鱼在很深的水底下翻了个身。
他把手按上去。
有了。
那一温在掌心里待着,不散,也不涨,像一只小东西在里面睡觉。
不是热。是一点温,像隔着棉袄摸到的一个热鸡蛋。
他坐着,一动不动。
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块光,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移得很慢,慢得让人以为它不动,可它一直在动。
那一温待了一会儿,散了。
他没追。
他坐在床板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泥,没有灰,干干净净。这三天他什么也没干,手反而比干活的时候还干净,指甲缝里都是白的。
“空了好。”他想起老周的话,“空了才知道哪儿是自己的。”
下午,老周来了。
他拄着一根棍子,走得慢,腰还是弯的。
小周给他开的门。
“半个钟头。”小周说。
老周进来,把门带上,在床沿上坐下。
他拄的那根棍子是枣木的,一头磨得发亮,另一头包着一块铁皮,落在砖地上,响一下,隔一步再响一下。
“手。”
陆守拙把手伸过去。
老周搭上脉,闭着眼睛。
他的三个指头按在腕子上,按得很实,指腹是凉的,凉从皮肤上透进去,像三颗小石子压在脉上。
“有一点。”
“嗯。”
“什么时候有的。”
“今天早上。”
“怎么弄出来的。”
“想井。”
老周睁开眼睛。
“想井。”
“想水从底下往上顶。”
“这个法子对。”老周说,“气是跟着念头走的。你想凉,气往凉处走;你想水,气往水下走。”
“那我以前想的都不对。”
“以前你想的是招式。”老周说,“招式是往外使的。气空的时候,往外使,越使越空。”
他把手收回去。
“三天禁闭,关得是时候。”
“怎么是时候。”
“你要是在外头,天天有人找你,你静不下来。”老周说,“这屋里没人找你。”
陆守拙看了一眼门上的小窗。
“周叔。”
“嗯。”
“这屋里,以前关过人。”
“关过。”
“关过多少。”
“不知道。”老周说,“这屋子比我来的早。”
陆守拙把手抬起来,指着墙。
“墙上刻着东西。”
老周转过头。
床头的墙上,靠里那一面,有几道刻痕。
不是乱刻的。三道横线,一样长,间距一样。
三道底下,刻着一行小字。
老周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
“六八年,十月,四日。”他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
“日子。”老周说,“有人在这屋里,记了一个日子。”
“记日子干什么。”
“关进来的人,都记日子。”老周说,“记着记着,就不知道自己关了多久。”
“这三道横线呢。”
老周没说话。
他伸出手,用手指头在那三道横线上量了量。
“一尺二。”他说。
“跟闸桩一样。”
“一样。”
老周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屋里关过的人,见过那根桩子。”
“六八年。”
“六八年。”老周说,“那年场里修渠。”
“修渠的人,关在这儿干什么。”
“不知道。”老周说,“那年的事,我还没来。”
他站起来,拄着棍子。
“我走了。小周在外头等着。”
“周叔。”
“嗯。”
“六八年修渠,场里死了人没有。”
老周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死了两个。”他说,“一个塌方,一个掉渠里。”
“叫什么。”
“不知道。”老周说,“那年的事,没人愿意说。”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铁条响了一声。
陆守拙坐在床板上,看着墙上那三道横线。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按上去。
三道横线,正好在他手掌的宽度里。
他按了一会儿,把手拿开。
墙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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