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上午。
老周让他这两天别下井。
他还是去了。
他跟老郑说了。
老郑听完,蹲在地上抽了半袋烟。
“你要下去。”
“下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条洞通到哪儿。”
老郑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不拦你。”他说,“我拦不住。可我得跟你说一句。”
“说。”
“下去了,绳别离手。”老郑说,“洞里的事,说不清。绳在,人能回来。”
绳是麻的,三股,二十丈。一头拴在井口的榆木杠子上,一头系在他腰上。
老郑把绳头在杠子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拽了两下,杠子响了一声。
他带了三样:手电,马灯,一包盐。
盐含在嘴里,咸得舌头发麻。
盐是粗盐,粒大,化得慢。他含了一口,走到井口,又吐了。
吐出来的口水是白的。
井口围了六个人。老郑坐在井沿上,两只手抓着绳子。
“拉三下,是上来。”老郑说,“记住了。”
“记住了。”
他顺着绳子下去。
井水到腰。凉,凉得骨头疼。
洞口在东南角,木板后头。塌出来的口子一尺多宽,黑。
他把马灯举进去照。
洞是横的,往里走,看不到头。
洞壁是夯土,一层一层,跟渠壁一样。壁上支着木板,木板烂了一半,还立着。
他把灯咬在嘴里,侧着身子进去。
土擦着他的肩膀,干的掉在脖子里,湿的粘在衣服上。他走两步,停一下,把灯往前举一举。
洞里的黑是实的,手电照出去,光像一根棍子,棍子头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土。
洞窄。肩膀擦着两边,土簌簌往下掉。
黑。
水到膝盖。
走了十来步,洞宽了一点。
水到腰。
水在腰上,衣服贴在身上,走一步,水在衣服里挤一下,响一声。
他把手电往前照。
光柱在洞里走,走了七八步就被黑吃了。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听。
洞里有声音。不是水声。水声是流的,这个是滴的。一滴,停一下,再一滴。
他数了十滴。第十一滴没有来。
洞壁上的木板越来越密。有的断了,斜插在土里。有一块上还留着绳印,跟闸桩上的一样。
木板是松木,泡得发黑,钉子锈成了红点。有的板子上还留着斧子的砍痕,一道一道,斜的。
走了大概二十步,前头亮了。
不是光。是黑得不一样。
他加快了两步。
洞到了头。
尽头是一个小室,一丈见方,顶上是拱的。拱顶用砖砌的,砖是青砖,缝里长着白毛。
拱顶的砖一块压一块,压了很多年,砖缝里的白毛长得像霜,摸上去是软的。
水到膝盖。
水是静的,没有一点波纹。他的腿一动,水才响一下,响完又静。
他把灯举在胸前,光落在水面上,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毛,白毛底下是黑的,深不见底。
他把马灯举高。
灯举高了,光够不着顶,拱顶的黑从上面压下来,压得人想低头。
小室中间有一块石头,半人高,平的。
石头上摆着东西。
一个陶碗。碗里是三枚铜钱,锈在一起,绿得发蓝。
碗旁边是一块木牌。一尺长,三寸宽,乌黑。
他把木牌拿起来。
牌上刻着三道横线。
跟闸桩上的一样。
三道线底下,刻着一个小字。
字很小,刻得很浅。他把木牌凑到灯底下。
一个“守”字。
字是刻的,刻完没有描。刻的人手很稳,一横一竖都不歪。
他伸手摸了摸。刻痕里是干的。
他站在水里,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守。
他把木牌放回去。
手心里全是汗。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
低头看。
是一块布。灰的,粗布。
跟北坡草根底下那块,一个样。
他把布捡起来。
布是湿的,可没有烂。
他攥着布,站着没动。
小室里有风。风从拱顶的砖缝里下来,带着一股土腥。
他把手抬起来,让风从指缝里过。
风是温的。
他把手放下,坐在石头边上。
石头是凉的,可坐上去一会儿,就觉得底下有一点温,温从裤子渗上来,渗到腿上,停在那儿。
水到膝盖,凉。可他的手心是热的。
他想起老周的话。
把手放在丹田上,想凉。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想凉。
气从丹田上来,往上走。走到胸口,慢了一点。走到腋下,又慢。走到胳膊肘,停住。
他等着。
气在肘上停了很久。
然后动了。
不是往上冲。是一点一点往上渗,像水渗过沙。
渗到肩膀的时候,肩头忽然一酸。
酸得他抬不起手。
他咬着牙,没动。
酸过去以后,胳膊里有一条线,通到了手指头。
食指动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
他把手抬起来看。
食指的指尖上,有一点热。
他把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热还在。
他把手举到灯底下看。
手指头是红的,比平时红。红得均匀,从指根到指尖,像刚用热水泡过。
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红退了一点,没退干净。
他坐在石头上,坐了很久。
外头传来拉绳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他站起来。
“知道了。”他对着洞口说。
声音在洞里撞了一下,回来的时候不像他的声音。
他把布收进怀里,把陶碗摆正,又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然后侧着身子,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
水到腰,到膝盖,到脚脖子。
洞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掉在脖子里,凉。
他把脖子缩了一下,又伸开,土还在掉,掉在耳朵后头,掉在领子里,走一步掉一点。
看到井口的亮光时,他停了一下。
亮光是黄的,很小,像一枚铜钱。
他往前走。
到了洞口,老郑把手伸下来。
他抓住,被人拽了上去。
井口的日头照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坐在井沿上,喘。
老郑蹲在旁边,看着他。
“四十分钟。”老郑说。
老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是看着井口的绳。绳子上有水,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井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什么。”
“你下去四十分钟。”老郑说,“我数着绳,一分钟数一回。”
陆守拙抬起头。
“我下去,不到十分钟。”
老郑不说话。
“洞里没有岔路。”陆守拙说,“一条直的,走二十步到头。我进去,看了一圈,就回来了。”
“四十分钟。”老郑又说了一遍。
他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你在里头,是不是坐下了。”
“坐了。”
“坐了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陆守拙没答。
他想不起来。
他记得坐下,记得气从肘上渗到肩,记得食指动了一下。可这些事中间隔了多久,他不知道。
“你在里头睡着了?”老郑问。
“没有。”
“那怎么四十分钟。”
“我不知道。”
老郑抽完一袋烟,把烟袋收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听人说过。”他说,“有些洞,进去一炷香,出来半天。”
“你信?”
“我不信。”老郑说,“可我刚才数了四十分钟。”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井口的木板盖上。”他说,“这洞,先别让人知道。”
“场长呢。”
“场长那儿,我去说。”老郑说,“你就说,井底塌了一块,堵上了。”
陆守拙把怀里的灰布按了按。
“郑师傅。”
“嗯。”
“你数绳的时候,洞里有没有声音。”
老郑想了想。
“有。”
“什么声。”
“像有人说话。”老郑说,“不高,听不清。我以为是你在里头自言自语。”
“说了多久。”
“从我数到二十开始,数到四十就没了。”老郑说,“二十分钟。”
陆守拙把灰布从怀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布是湿的,可没有烂。边上的线还在,白的。
陆守拙没有说话。
他坐在井沿上,日头照着他,身上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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