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走路

十月二十二，天黑透了。

小周把他送到场部门口，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推着车走了。

“你不回宿舍？”陆守拙问。

“我住场部。”小周说，“你一个人走那段路，当心点。”

“当心什么。”

“赖三这两天脸色不好。”小周说，“他脸色不好的时候，爱找人麻烦。”

“我知道了。”

小周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要是听见后头有人叫你，别回头。”

他骑上车，走了。

陆守拙没直接回屋。

他先去了医务室。

老周还没睡，灯点着，人在床上靠着。见他进来，把药箱往旁边挪了挪。

“手。”

他把手伸过去。

老周三个指头搭上腕子，停了一会儿。

“走到肘了？”

“走到肘，过去了。”

“过了多少。”

“半寸。”

老周嗯了一声。

“手太阴走完，接手阳明。”他说，“手阳明从食指起，走胳膊外头，上肩膀，进鼻子旁边。这一条好走，可你肩膀上有旧伤，走到肩髃会卡。”

“卡了怎么办。”

“卡了就停，等它自己过。”老周说，“硬推，胳膊三日抬不起来。”

“十二天走一条经，你走了四天。”他说，“不慢。”

“过了肘，往上就到肩。”

“到肩就停。”老周说，“肩上有伤，别硬推。推急了，胳膊抬不起来。”

“要推几天。”

“看它自己。”老周说，“气这东西，你越急，它越不走。”

陆守拙把手收回来。

“周叔。”

“嗯。”

“今天沟口有个人等我。”

老周抬起眼睛。

“什么样的人。”

“黑棉袄，帽子压得低。不矮。”

“场里的？”

“不是。”

老周没说话。

他把药箱拉过来，打开，数了一遍甘草片。

“他说什么了。”

“他说有人让他看看我走路。”

老周的手停在药包上。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叫陆守拙。”

“还有呢。”

“他说完就走了。”

老周把药箱合上，扣好。

“回去吧。”他说，“路上别停。”

“周叔。”

“走。”

陆守拙从医务室出来。

外头比刚才冷。地上的霜起来一层，踩上去发白。

场部到宿舍那段路，两边是废料堆。铁皮、断锹把、废油桶，堆得比人高。风从缝里过，铁皮响。

他走到一半，废料堆后头出来一个人。

黑棉袄，帽子压得低。

就是沟口那个。

陆守拙站住。

那人也站住。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

路窄，两边是铁皮和废油桶，风从缝里挤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月亮让云挡着，只露一条边，把地上的霜照得发白。

“你叫陆守拙。”那人说。

“我叫陆守拙。”

“赖长友让我来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跟我说，要换一个会打的来。”

那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扯。

“他这话说得不对。”那人说，“我不是会打的。”

“那你是干什么的。”

“看人的。”

他从废料堆边上走出来，站到路中间。

“走三步。”

“什么。”

“往前走三步。”那人说，“我看你走路。”

陆守拙站着没动。

“三步。”那人说，“走完我就走。”

陆守拙往前走了三步。

霜地上留下三个脚印。

那人蹲下去，看了很久。

“前脚掌轻，后跟重。”他说，“你不是扛活的。”

“我在库房记账。”

“记账的人，走路脚跟先落。”那人站起来，“可你落地的时候，膝盖是松的。”

“什么意思。”

“扛活的人，膝盖是死的。”那人说，“走一天山路，膝盖不会打弯。你的膝盖会。”

陆守拙没说话。

“还有。”那人说，“你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半寸。”

“我左腿有伤。”

“不是伤。”那人说，“是习惯。习惯这么走的人，是在山上走出来的。山上石头不平，落脚要先试。”

风从废料堆里过来，把铁皮吹得响了一声。

“你是哪儿的人。”那人问。

“场里的。”

“场里没有你这样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守拙没退。

那人抬起手，往他肩膀上抓。

手到的时候，陆守拙往右让了半步。

那人抓空，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

“你看。”他说，“你让了。”

“我怕你打我。”

“怕我打你，你该往后退。”那人说，“你往右让，是把我的力卸了。这个不是怕。”

陆守拙没说话。

“再来一次。”

“不来。”

“不来我就当你会。”

“我不会。”

那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风停了一下，废料堆里的铁皮不响了，四周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快，一个慢。

“你手上那个茧。”他说，“伸出来。”

陆守拙把手伸出来。

那人捏住他的食指，翻过来看内侧。

“抄书磨的。”他说，“抄了二十年以上。”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看人的人，看三样。手，脚，眼睛。”那人说，“你手是抄书的，脚是走山的，眼睛嘛。”

他松开手。

“你眼睛不像十九的。”

陆守拙没接话。

“赖长友跟我说，你会看地，会看水，还会打。”那人说，“他让我来试试你。”

“试出来什么。”

“试出来你不会打。”那人说，“可你身子会。”

他把手插回袖子里。

“这话我不跟他说。”

“为什么。”

“他给我二十块钱。”那人说，“二十块钱，只够看，不够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三天到了。”他说，“你那页纸，交不交。”

陆守拙看着他。

“你也知道那页纸。”

“场里的事，风一吹，全知道。”那人说，“赖长友怕你交。你不交，他还得睡几个安稳觉。”

“你替他操心。”

“我替钱操心。”

那人转身，往废料堆后头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小子。”

“嗯。”

“你那个让法，不是跟人学的。”他说，“是有人在你身子里教过。”

陆守拙站在路中间，没动。

“我姓什么，你别问。”那人说，“下回见着，你也别认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风把字吹散。

他进了废料堆，铁皮响了一下，就没声了。

陆守拙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霜地上有三行脚印。

他那三个，前脚掌轻，后跟重。

那人刚才站的地方，也有脚印。脚印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他蹲下去，拿手电照。

手电的光柱在霜地上打出一个圆，圆里那几枚脚印浅得几乎看不见，边缘是齐的，像有人拿脚尖点了一下就走。

脚印的边缘是整的，没有拖。

这个人走路，脚是提着的。

他站起来，往屋走。

他绕到库房后头，看了一眼侧门。

锁在，门在。

他伸手摸了摸锁孔，指头上沾了一点油。

油还是新的。

走到门口，他没进去，站在门后头听了一会儿。

屋里没声。

他推门，摸到火柴，把灯点上。

本子在枕头底下。

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写。

十月二十二。沟口来人，姓不知。黑棉袄，个子不高。看手，看脚，看眼。言：赖长友出二十块，只够看，不够说。又言：你身子里有人教过。

写完，他把笔搁下。

“你身子里有人教过。”

他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他想起老鸦沟那块石头，想起探坑里的水，想起那天夜里腿一软，想起自己往右让的那半步。

这些事，一件一件，都不像他做的。

可都是他做的。

灯芯跳了一下。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和衣躺下。

外头的风一直响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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