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天亮了。
他一夜没睡,灯点到天亮。灯油烧下去一指,灯芯结了灯花,他用指甲掐掉两回。
外头的风停了,屋里静。他躺在床板上,眼睛闭着,听自己的心跳。跳得快。
他数了一阵,数到三百多,天就灰了。
天亮以后,他先把箱子看了一遍。
锁没动。锁孔里的蜡还在,蜡上连个印子都没有。箱盖合得严,缝里能塞进一张纸。
他拿一张纸试了试。
纸塞进去半寸,碰到东西。
他把箱盖掀开,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翻到箱底。
箱底是木板,木板上有一根线。
白的,粗,一截,断了。
他把线捏起来,放在手心。
跟库房桌角那根,一个样。
线头是剪断的,不是磨断的。剪的时候一刀下去,齐口,两根线头一样长。
他把线收进内兜,衣裳叠回去,箱子锁上,钥匙贴身。
外头有人跑过去,脚步很急。
他开门,看见小周从场部那边跑过来。
“陆守拙。”小周站住,喘了两口,“老吴叫你。库房。”
“什么事。”
“账少了一页。”
库房门口站着几个人。
老吴蹲在门槛上,账本摊在膝盖上,手指头在纸边上翻。
场长站在一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赖三靠着墙,脚底下踩着一个烟头。还有两个三工段的人,站在外圈看。
天冷,库房门口的土冻硬了,踩上去是脆的。场长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凉了,面上结着一层薄皮。
陆守拙走过去。
“来了。”老吴抬头,“你昨夜守的?”
“守的。”
“你进过库房?”
“进过。”
“什么时候。”
“十二点半,第二趟。侧门开着,我进去看的。”
“看什么。”
“看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
“一张纸。”
老吴把账本举起来一点。
“你看见的时候,就少了?”
“是。”
“你数过没有。”
“没数。”
“没数你怎么知道少一张。”
“页边上有个口子。”陆守拙说,“裁得齐,不是撕的。”
老吴把账本翻过来,对着光看页边。
“这本账是订的。”老吴说,“线装,一年一本。不按天记,按笔记,一笔一页。每页右上角有号,不许跳。”
“跳了怎么样。”
“跳了就是少页。”老吴说,“少页的账,不能报。”
“报不了会怎么样。”
“年底对不上,就得重查。”老吴说,“重查查到谁头上,谁认。”
看了一会儿,他把账本放下。
“是裁的。”他说,“刀片裁的,从上往下,一刀到底。”
场长开口了。
“谁裁的。”
没人说话。
赖三把脚底下的烟头踢开。
“场长,这话我本不想说。”他说,“昨夜库房就他一个人。”
“还有老郑。”陆守拙说。
“老郑在水泵房。”
“水泵房离库房四十步。”
“四十步。”赖三说,“走过去要多久?”
“两分钟。”
“两分钟够裁一页。”
“够。”陆守拙说,“也够你走过来。”
赖三看着他。
“我昨夜在宿舍。”
“谁证明。”
“一屋子人。”
“那就行了。”陆守拙说,“我一屋子没人。”
“一屋子没人,正好办事。”赖三说。
“办什么事。”
“这得问你。”
场长咳了一声。
“赖长友。”他说,“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也分场合。”场长说。
赖三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场长从裤兜里抽出手,走到桌前。
“老吴,少的是哪一页。”
“看页码就知道。”老吴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数,“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他停住。
“四十完了就是四十二。”
“四十一呢。”
“没了。”
“那一天记的什么。”
“不知道。”老吴说,“记什么,得看那页。页没了,就剩个号。”
场长转过头。
“陆守拙。”
“在。”
“你说你进去的时候门开着。”
“开着。”
“锁呢。”
“锁在门上,没锁。钥匙孔里有油。”
“油?”
“新的。锁是铜的,梁上没划痕。有人给锁上过油,开的时候不响。”
赖三插了一句:“钥匙在他身上。”
“钥匙在我身上。”陆守拙说,“两把。一把水泵房,一把库房侧门。昨夜一趟没开。”
“谁信。”
“锁上有油,谁开的谁知道。”
场长抬手,往下压了压。
“三天。”他说,“三天查清。查不清,这页算场部的,不算谁的。”
赖三没接。
场长看了他一眼。
“你也查。”
“我查?”
“你经手的账最多。”场长说,“你查得出来。”
赖三的脸沉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行。”他说,“我查。”
三工段那两个人先走了。
场长没走。
“你昨夜看见什么了。”
“看见门开着。”
“还看见什么。”
“锁上有油。”
“还有呢。”
陆守拙想了一下。
“账少了一页。”
“这一页,你猜是谁裁的。”
“我不猜。”
场长看了他一会儿。
“不猜好。”他说,“猜错了,比不猜还麻烦。”
老吴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往场部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陆守拙。”
“嗯。”
“你看账看得细。”老吴说,“细是好事。可这本账,你别再看了。”
“为什么。”
“看了要说话。”老吴说,“说了要担。”
他走了。
场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库房,也走了。
陆守拙去了水泵房。
老郑在板床上坐着,棉袄披在肩上,正在卷旱烟。
“昨夜你听见什么没有。”
“听见风。”老郑说,“风刮了一夜。”
“库房那边呢。”
老郑把烟卷好,用舌头舔了舔纸边。
“听见一声。”
“什么声。”
“铁碰铁。”老郑说,“一声,就没了。”
“什么时候。”
“十二点过一点。”老郑说,“我那会儿刚添完油。”
“你怎么不出去看。”
“我出去看什么。”老郑说,“我一个看水泵的,听见铁响就出去,一年得出去八十回。”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再说了,场里的事,看见了不如没看见。”
陆守拙没说话。
“你昨夜出去了。”
“出去了。”
“看见人了。”
“看见了。”
老郑把烟从鼻子里放出来。
“那你就当没看见。”他说,“这话我只说一遍。”
他从水泵房出来,回到库房门口。风从后头过来,把门吹得晃了一下。
他没走。
他回到桌前,把账本又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数。
他把账本捧到窗户底下。日头刚上来,光斜着进来,照在页边上,那一道白茬看得清清楚楚,像一刀切开的萝卜截面。
一页一页,数得很慢。数到四十,翻过去,是四十二。
他把手指头按在四十和四十二中间。
那一页的根还在。裁得齐,纸上留了一道白茬,一毫米宽。
他盯着那道白茬看。
白茬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刀背压着尺子留下的。压痕直,从上到下,一直压到页脚,压过的地方纸纤维倒了,摸上去比旁边滑。
四十一页。九月。
他算了一下。一本账从正月记起,记到九月,四十页,一个月四页多一点。
九月该是三十七到四十一。
四十一,是九月的最后一页。
九月哪一天,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九月那本账,是赖长友经手的月份。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
出门的时候,赖三在墙根站着。
他没走。他刚才说“行,我查”,说完就站在这儿。
“老陆。”
陆守拙站住。
“你查到第几页了。”
“我没查。”
“你数页码数了半个钟头。”赖三说,“数页码的人,心里都有个数。”
“我数着玩。”
“玩。”赖三把这字嚼了一遍,“行。”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开路。
“三天。”他说,“查不出来,夜岗的事你担。”
陆守拙从他身边过去。
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赖三在后头说了一句。
“你那个箱子,锁得挺好。”
陆守拙站住。
他没回头。
风从后头过来,把墙根的碎草吹得打转。
他走回屋,把门插上,把箱子拖出来。
锁没动,蜡在。
他开锁,掀盖,把衣裳一件一件搬出来,搬到箱底。
箱底那根白线,他拿走了。
可箱底的木板上,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指头印。
很浅,是按在木头上的,按的时候手上沾了灰。
屋里冷,灯芯烧得短,光只照到桌面。他把手放在箱底那块木板上,木纹是横的,指头印按在两道木纹中间,边缘让木头的毛刺咬住了一点。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
比他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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