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格目清账，观者留心

有了议定的格目体例，账房里的活计，一下子换了模样。

李怀安取麻纸，用细墨线横向分行、纵向划列，分出一格一格。首行依次写上名目、旧存、新入、支用、耗损、结余。每一行单独登记一类粮秣物资，粟米、大麦、干草、箭矢、麻布，逐项填入对应格子。

账房先生统筹总目，其余帮工负责从旧簿里摘抄原始数字，交由李怀安誊入格目之中。往日翻数册簿籍才能算出一笔结余，如今目光顺着行列一扫，存耗多少，清清楚楚。往日对账，常常耗上大半日，如今大半时辰便可核验完毕，错漏也少了许多。

案头堆叠的旧账一卷卷消化，新整理好的格目簿册单独摞在一侧，纸面行列规整，一目了然。

这日午后，府中一名幕僚入账房取钱粮文书。他本是来取一份征粮底册，目光无意间扫过李怀安案上新制的格目簿页，脚步顿住。

此人常年帮佐处置郡县文书，见过各地无数簿记，皆是流水记事，随事铺陈，文字连绵，核算繁琐。这般横竖分格，一项占一列、一物占一行的写法，却是头一回见到。

幕僚走上前，俯身细看纸上条目，指尖虚点行列，沉吟良久。

“此法奇特。寻常簿书，记事连绵，若要汇总盘点，需逐句摘记。这般分格列项，各数自归其位，对账、上报都便捷太多。”

他转头看向账房先生，开口问道：“此簿体例，出自何人？”

账房先生抬眼，侧头示意一旁伏案的李怀安：“是这少年想出来的简记之法。”

幕僚目光落向李怀安，面上带着几分讶异。一个出身流民、刚刚入府不久的少年杂役，竟能想出这般实用的簿记法子。他本想再多问几句，见李怀安只是低头执笔，神色平淡，不多言语，便不再追问，拿着文书离去，只是心底记下了这一格目记账之法。

不多时，李世民抽空过来查验粮草整理进度。

一进账房，便看见案上整齐码放的格目账册。他随手拿起一册，一页页翻过。

粟米旧存多少，新收乡中征粮几何，拨给前线兵卒多少，转运途中霉变、损耗若干，剩余仓粮实数，一纵一横，尽数摆在纸面之上。不必在密密麻麻的长文中搜寻数字，一眼便可总览粮草出入全貌。

李世民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墨线分出的格子，默然良久。

先前他只当这只是整理单批粮草的小技巧，此刻细看，心中生出新的思量。

此番只是核算府内随军粮草，可李渊奉命安抚河东郡县，各乡各县源源不断征输粮食、布帛、器械。各县上报的簿籍杂乱不一，数目混杂，层层汇总之时极易隐匿损耗、滋生瞒报。

他抬眼望向李怀安。少年依旧安坐案前，埋头誊录数字，神情沉静，不见半点恃技自喜的模样，仿佛这不过是寻常抄录活计。

李怀安见李世民到来，起身上前行礼说到，公子“此法，不止可用于府中粮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若传于各县，登记各地征调物资，一并按此格目造册，郡县上报账目，便能一目了然。”

李世民颔首：“此法只是用来分列条目，清点数目，若是各县使用，需定下统一条目名目，不可随意增减，不然各地格式不一，汇总依旧麻烦。”

这话切中要害。法子本身不难，难在统一规制。

“你且继续整理府内簿册。待这批粮草账目了结，拟一份格目体例的定式，列明条目，呈我阅览。”

“诺。”李怀安躬身应下。

他心中没有欣喜，更没有期盼封赏。只是想着，定下统一条目，往后做账，自己能省力不少。至于这法子会不会传到郡县，会掀起何等波澜，不在他的盘算之内。

账房之内，墨香萦绕。横竖墨线划开的方格，原本只是少年为减轻自身劳作想出的简易记事手段，却已经悄悄落入李世民眼底，开始向更广的地方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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