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年的卖身契

鬼方澈把见面的地点约在了城中村的一家“盲人按摩店”里。

店名叫“盲人按摩”，但里面干活的全是视力正常的壮汉。蔺独寒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刺鼻的红花油味扑面而来。最里面的按摩床上，趴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嘴里正叼着一根棒棒糖。

“坐。”鬼方澈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含糊不清地说。

蔺独寒坐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这男人长得像个营养不良的猴子，偏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把人看穿。

“温狐洛的《补充协议》原件，我没见过。”鬼方澈开门见山，“但我查过他的股权变更记录。三年前你被踢出局那天，他名下突然多出一个离岸账户，进账八百万。而给他打钱的资方，背景指向一个叫‘契阁’的地下组织。”

“契阁？”蔺独寒眉头紧锁。

“我只知道这个名字。他们不搞钱，不搞权，专门搞‘规则’。凡是和他们沾边的合同，连法官看了都头疼。”鬼方澈舔了舔棒棒糖，“你那份补充协议上的暗金色锁，大概率是契阁的手笔。要破锁，就得先找个练手的。我这儿刚好有个小单子，你敢不敢接？”

鬼方澈递过来一份复印件。

这是一份《竞业限制协议》。甲方是“极狐科技”，法定代表人一栏，签着温狐洛的大名。乙方是个叫关山月的程序员，二十九岁。

协议核心条款：乙方在职期间及离职后五年内，不得从事任何与甲方有竞争关系的工作。违约金：一百万。

“关山月是个老实人。”鬼方澈嚼碎了棒棒糖，“三个月前从极狐离职，去了一家刚起步的初创公司。上周，极狐的HR带着保安堵了他公司的门，说他违反竞业协议，要他赔一百万。这程序员老婆刚怀孕，拿不出钱，现在人被逼得站在天台边缘。”

蔺独寒的拳头瞬间攥紧。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温狐洛最擅长的，就是用一份看似合法合规的合同，把一个普通人的生计和退路，一点点地绞死。

“你想要什么？”蔺独寒问。

“我不收钱。”鬼方澈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蔺独寒的胸口，“我收你一个秘密。你刚才在律所里，是怎么把那张借条上的‘出借人’改掉的？我要你把那个过程，原原本本告诉我。”

蔺独寒看着他那双贪婪的眼睛，冷笑一声：“成交。”

当天下午，计无咎带着录音笔和摄像机，走进了关山月租住的地下室。

关山月双眼通红，桌上摆着那份极狐科技发来的律师函。看到蔺独寒和计无咎，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根本没打算放过我。”关山月声音嘶哑，“离职的时候，HR说竞业协议只是走个过场，不会真执行。结果现在不仅发律师函，还天天去我新公司闹事。我老婆受不了刺激，昨天见红了……”

“协议原件呢？”计无咎问。

关山月颤抖着手，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盖着极狐科技公章的纸质协议。

蔺独寒接过那份协议，目光落在核心条款上：“乙方在职期间及离职后五年内，不得从事……”

“计律师。”蔺独寒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把这个‘五年’改成‘五天’，在法律上会怎么样？”

计无咎推了一下黑框眼镜，视线快速扫过条款：“合同核心要素发生实质性变更。如果他实际离职已经超过五天，那么极狐科技再以此为由索赔，法院连立案都不会批。但问题是——”

她看着蔺独寒还在发抖的右手小指，欲言又止。

“问题是字太多，我的代价可能不小。”蔺独寒苦笑。

上次改“出借人”三个字，流了鼻血，麻了小指。这次要改“五年”两个字，听起来字数少了，但“五”和“天”这两个字，涉及到整个合同的时间基数，逻辑跨度极大。

“我盯着时间。”计无咎看了一眼手表，举起摄像机，“你最多只能改一次。一旦出现失明或昏迷，我立刻打120。”

蔺独寒点点头。

他低下头，指尖触碰到了“五年”这两个字。

刚一接触，一股冰冷刺骨的感觉顺着指尖直窜心脏。与上次那种温热的墨迹完全不同，这两个字上，隐约缠绕着一丝极淡的灰色雾气。这是极狐科技的法务部门反复校对、盖章确认后，附加在条款上的“强制力”。

“改！”

蔺独寒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带来的短暂清明，指甲猛地发力，将“五”字的那一横狠狠刮掉，紧接着迅速抹平旁边的笔画。

“五年”瞬间变成了“五天”。

“唔——！”

比上次剧烈十倍的痛苦瞬间爆发。蔺独寒感觉自己的左眼球像是被人硬生生挤爆了。左眼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视野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紧接着，彻底的黑暗降临了。

左眼彻底看不见了。

他踉跄着撞在桌子上，鼻血呈喷射状涌出，右手整条胳膊彻底失去了知觉。

“蔺独寒！”计无咎一把扶住他，迅速检查他的脉搏，对焦急的关山月吼道，“倒温水！拿毛巾！”

足足十分钟，蔺独寒才从剧痛中缓过来。他靠在椅子上，用毛巾捂着鼻子，左眼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色，右眼勉强能聚焦。

“成了。”他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却带着兴奋，“改完了。”

计无咎拿起那份协议，看着上面虽然没有任何物理涂改痕迹、但语义已经完全变成“五天”的条款，深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左眼暂时性失明，右臂神经短暂麻痹。”计无咎合上摄像机，语气沉重，“如果这是随机的，下一次你改动更核心的契约，你可能就会失去听觉，或者直接心梗。”

“死不了就行。”蔺独寒转头看向呆滞的关山月，“给极狐科技的HR打电话，让他们明天上午来谈。带上这份协议原件。”

第二天上午，极狐科技的法务部经理曹彪带着两个保安，趾高气昂地走进了计无咎的律所。

“计律师是吧？”曹彪把一份起诉状草稿拍在桌上，“别怪我们不讲情面。关山月违反了竞业协议，证据确凿。今天他要是拿不出五十万和解金，明天法院见。”

他话音未落，穿着一身廉价西装的关山月推门走了进来。他原本还有些畏惧，但在看到计无咎和坐在角落里、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的蔺独寒后，深吸了一口气，把协议原件放在了桌上。

“曹经理。”关山月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您仔细看看这份竞业协议，第七条第二款。我离职后几天了？”

曹彪冷笑：“少跟我玩这套，协议写的是五年，你才离职三个月……”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向协议。

“乙方在职期间及离职后五天内，不得从事……”

曹彪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明明纸张没有涂改痕迹，印章也清晰可见，但白纸黑字写的确实是“五天”！

“这、这不可能！”曹彪猛地站起来，来回翻看协议，“你们伪造合同！这绝对是伪造的！”

“伪造？”计无咎推了推眼镜，语气公式化得让人发冷，“曹经理，这份协议可是你们公司自己打印的，上面盖着极狐科技的公章，你们法务部不会连自己盖的章都不认得吧？而且纸张做了防伪处理，连司法鉴定都不用做，这就是原件。”

“那一定是关山月偷改了！”

“曹经理，”计无咎微微一笑，“我提醒您，根据《民事诉讼法》，谁主张谁举证。您说关山月改字，请拿出证据。如果您拿不出证据，我们将保留追究您诽谤的权利。”

曹彪脸色惨白。他能当法务经理，当然知道法律讲究的是纸面证据。这份协议虽然逻辑极其荒谬，但在字面上，“五天”和“五年”的效力是一样的。关山月离职都已经八十多天了，显然不在“五天”的限制期内。

“另外，”计无咎步步紧逼，将另一份文件推过去，“鉴于你们之前对关山月的骚扰行为，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如果你们的人再出现在他新公司或者家门口——”

“你们等着！”曹彪一把抓起协议，灰溜溜地带着保安跑了。

关山月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呜咽起来，仿佛劫后余生。

蔺独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用右眼静静看着这一切。他摸了摸戴着眼罩的左眼，不仅没有痛苦，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忽然想到了鬼方澈昨晚给他发来的消息：

“契阁的锁，有一个特性。它压制一切低阶的改动，但它唯一防不住的，是比它更高权限的‘缔约者’。”

蔺独寒站起身，对计无咎说：“帮我查查极狐科技最近一个月，有没有被起诉的案件。温狐洛惯用‘极狐’的壳子干脏活，这只是一个外围公司。”

“你想干什么？”计无咎一愣。

“温狐洛在明，我们在暗。他以为自己这三年来把规则玩得炉火纯青。”蔺独寒重新戴上眼罩，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照在他冷酷的侧脸上。

“那我就用他教我的手段，一家一家公司去把字改回来。打掉他所有的爪牙，逼他亲自拿着那份暗金色的锁，来求我。”

他的左眼还在隐隐作痛，视线一片漆黑。但他知道，这是代价，也是筹码。

只要能赢，别说是一只眼睛，就算是一条命，他也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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