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今日请官家法印碎作齑粉

雷光消散时，赵猛已经化作了一地焦炭。

剩下的二十多名黑骑卫被废了修为，倒在血泊中瑟瑟发抖。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世家死士，此刻缩得像深秋里的鹌鹑，连抬头看一眼张角的勇气都没有。

破庙里的流民全部走了出来。

扑通。

断指的妇人第一个跪倒在地。接着是那个握着环首刀的中年汉子，随后是三十几个老弱妇孺。他们面朝张角，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泥土。

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能引动九天雷火诛杀世家恶霸的，唯有真正的仙神。

“都起来。”

张角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拂拭人心的力量。

他弯腰扶起最前面的中年汉子，看了看汉子粗糙的手掌：“你叫什么？”

“小人……小人裴元绍，巨鹿人。”

汉子声音发颤，眼神却死死盯着地上的焦尸，喉结上下滚动，“道长，您杀了赵猛，安平国相和巨鹿太守绝不会善罢甘休。县城里有驻军五千，还有朝廷发下的法家镇煞官印，若是他们带着法器压境……”

“官印？”

张角拂去道袍上的尘灰，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既然汉家的官印镇的是黎民百姓，护的是吃人门阀，留它何用？”

话音未落，远处的天际突然泛起一层浓重的赤红云雾。

不同于方才黑骑卫的血狼虚影，这片赤云庞大无比，遮蔽了半边天空。云层翻滚间，隐隐传来阵阵威严庄重的金石之声，伴随着数百甲士齐步踏地的震动。

广宗县的官军到了。

赤云之下，一杆大汉黑水龙旗迎风招展。

旗下一辆四马拉拽的青铜战车缓缓驶出，车上立着一个身穿宽大汉服长袍的中年文士。文士头戴高冠，面容清瘦，胸口隐隐有浩然正气吞吐，正是广宗县令，王允的同族远亲，王述。

战车周围，五百名手持巨盾长戈的县衙精锐结成严密铁阵，每一步迈出，地面的灰尘便被震起三寸。

更骇人的是王述双手托着的一方青铜大印。

大印之上，盘踞着一条虚幻的四爪金龙。虽只是县级官印，但受大汉四百年国运加持，龙气吞吐间，方圆数里的天地灵气瞬间被禁锢锁死。

破庙周围的流民只觉呼吸一滞，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连站立都变得极度困难。

神话大汉，官印即天宪，龙气镇万法！

寻常散仙道人，哪怕修到了地仙境，在代表朝廷法统的官印龙气压制下，十成道力也使不出三成，强行动用法术更会遭受大汉国运的凶猛反噬。

“妖道张角，汝可知罪！”

战车之上，王述展开竹简，声音在文胆浩然气的加持下，如同洪钟大吕，在荒原上轰轰作响。

“煽动无知草民，擅杀世家勋贵，抗拒朝廷兵威！本官奉安平国相令，祭汉室官印，请大汉气运金龙，诛此逆贼！”

王述将青铜大印向天一抛。

嗡！

那方官印暴涨至数丈大小，悬于半空。印底铭刻的“广宗县印”四个鸟虫篆字散发出炽烈金光，化作一座重如山岳的金光大阵，朝着土地庙轰然压落！

金光所过之处，虚空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是体制之威，这是神朝法统！

裴元绍等流民在这浩荡龙气金光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甚至神魂都要被撕裂。他们绝望的看着天空中遮天蔽日的金光大印，只觉得凡人在这四百年的神朝面前，真的卑微如蝼蚁。

“妖道，在本官的文胆法相与官印龙气面前，还不跪下领死！”

王述立于战车之上，声色俱厉。

在他看来，张角不过是个有点奇遇的游方道士，在大汉四百年未绝的气运面前，除了引颈就戮，绝无第二种可能。

然而，在漫天压落的金光之下，张角却笑了。

他缓缓抬手，解开了腰间那柄生锈的铜剑，随手扔在地上。

“四百年国祚，吃尽万民骨髓。”

张角一步跨出，身形凭空拔高三丈，踏在虚空之中。

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在金光龙气的狂风中疯狂摇曳，但他脊梁笔挺，宛如插在天地之间的一柄神枪。

“陛下深居九重，炼丹求长生；诸公居于庙堂，划地分气运。你们口口声声大汉天命……”

张角眼中没有惊惶，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与愤怒。

他低头看向脚下那三十几个苦苦挣扎的饥民，又看向远方赤地千里、白骨露野的冀州大地。

一股浩瀚、纯粹、带着亿兆黎民求活渴望的意志，自张角体内冲天而起！

神话版九霄本源雷法，进阶的关键从来不是吐纳打坐，而是万民愿力，是天道因果！

“若天命便是易子而食，若国运便是抽髓化汞……”

张角仰天长啸，声震九霄！

“那这天命，贫道今日便反了它！”

轰隆隆——！

原本被官印龙气死死禁锢的这方天地，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一片云，不是一道雷。

整片冀州南部的苍穹，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颜色！万里无云的天空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劈裂，九天之上，无穷无尽的紫金色雷霆如江河决堤般疯狂涌现！

紫霄神雷！五方神霄雷印！

那是一座庞大到遮蔽了整座广宗县城的巨大雷霆法相！

雷海之中，张角沐浴在炽烈的电芒之中，三千黑发无风自动。他的身躯不再渺小，而是宛如上古执掌雷霆的神明，俯瞰着人间的腐朽神朝。

王述的狂傲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胸口温养了三十年的文胆，在这狂暴的天地雷枢面前，发出了咔嚓咔嚓的龟裂脆响。

“雷印……落雷结界？！怎么可能！他没有符箓，如何能沟通九天雷枢！”

王述吓得魂飞魄散，双手疯了一样掐诀，催动悬空的官印：“金龙护体！大汉龙气，镇压妖孽！”

昂——！

悬空的青铜大印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四爪金龙虚影从印身冲天而起，带着四百年汉室威严，咆哮着撞向天穹上的雷海。

大汉天命，要强行抹杀这个悖逆之徒！

面对咆哮而来的真龙虚影，张角面色冰冷，右手五指大张，向着大地狠狠一压！

“五方神霄，雷公助我！”

“给贫道碎！”

轰——！

九天之上，一道长达千丈的紫霄神雷化作一柄撕裂苍穹的开山巨斧，带着毁天灭地的灭世之威，结结实实的劈在了那条四爪金龙身上！

天地失声。

极致的光芒将整个荒原照耀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是一声让整个冀州大地都为之震动的狂暴雷鸣！

咔嚓！

那条代表着广宗县一县气运的四爪金龙，在九天神雷的霸道轰击下，连半息时间都没能撑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被生生劈成了漫天金色碎屑！

余雷顺势劈在悬空的青铜大印之上。

砰的一声巨响！

受大汉朝廷册封、受官家法统庇佑的青铜官印，当场被炸成了无数焦黑的铜屑，四散崩落！

噗！

战车之上的王述文胆彻底碎裂，七窍同时喷出浓黑的鲜血，整个人直挺挺的倒在战车上，气绝身亡。

五百名结阵的官军精锐，被雷霆落下的狂暴罡风掀飞出去数十丈，盾碎枪折，死伤狼藉。

天空中的紫金雷海缓缓收敛。

张角从半空中飘然而落，稳稳站在破庙前的青石板上。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血丝。

强行召引九霄神雷轰碎大汉官印，残留的国运反噬依然震动了他的凡胎肉身。但他的眼睛，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因为就在官印崩碎的瞬间，原本被抽取的地脉生机狂涌而出，滋润着方圆数十里的焦土。

破庙前的荒地上，几株枯死了三年的野草，竟然顶破冻土，吐出了一抹嫩绿的新芽。

裴元绍整个人已经看呆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浑身战栗着爬到张角脚下，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嘶哑：

“神仙……您是真神下凡！朝廷的龙气……朝廷的法印，竟然被您一雷给劈碎了！”

身后的三十多个饥民齐齐跪伏，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响彻荒野。

至纯至真的万民愿力，化作一道道肉眼难辨的金色暖流，顺着地脉狂涌进张角的体内，瞬息间将他体内被反噬震伤的气血修复完好，甚至让丹田深处的雷枢种子再次壮大了一倍。

张角擦去嘴角的血迹，抬眼望向南方的洛阳方向。

他能感知到，刚才那一记紫霄神雷劈碎官印，已经引动了大汉十三州的气运大阵生出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

洛阳的未央宫里，那些靠着万民膏脂苟延残喘的达官显贵，恐怕今夜都要睡不着觉了。

“神仙？”

张角看着跪伏在地的流民，伸手扶起裴元绍，朗声开口：

“这世上没有救世的神仙，也没有管你们死活的皇帝。能救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淡黄色的帛布，抛向半空。

帛布无风自燃，化作点点黄色的流光，落在每一个流民的眉心。

流民们原本蜡黄枯槁的脸色迅速红润，常年缠身的疫病饥寒，在这一刻被神雷余威涤荡一空。

张角负手而立，声音平缓却如同雷霆在四野回荡：

“去告诉冀州所有的饥民。”

“告诉巨鹿，告诉安平，告诉常山，告诉这天下受尽欺压的百万饿殍。”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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