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速之客

枪声是下午响的。

“哪儿响的？”赵铁瞪着眼睛问。

“山路上。”顾深说，“听着像猎枪。”

赵铁把麻袋一扔，拔腿就跑。顾深跟上去。两个人跑到庄园侧门的时候，韩守山已经站在门口了，脸上的笑没了，表情是他第一次见到的严肃。

“有人上山了。”韩守山说，“我去看看，你们留在园子里。”

“我跟你去。”顾深说。

韩守山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她的左臂在流血，从肘部到手腕，划了一道长口子。伤口不深，但看着吓人。

“什么人？”韩守山皱眉。

“过路的。”女人抬头，声音沙哑，“骑到半路，窜出来一只野猪，我躲闪，撞石头上了。”

“野猪？”

“怎么？你们这山里没有野猪？”

韩守山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有。你运气不好。”

“是挺不好。”女人呲了呲牙，扶着车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喂，帮个忙——我这车动不了了，人伤成这样，前面还有没有村子？”

“没有。”韩守山说，“最近的村子，在四十公里外。”

女人沉默了一下。她抬头，目光越过韩守山，落在顾深身上——那一眼很锐利，像刀子，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入手。

“那……你们这儿，能借我住一晚吗？”她问，“我有钱。”

韩守山没立刻答应。他看了一眼她流血的手臂，又看了一眼那辆摔烂的摩托车，最后说：

“进来吧。庄主不在，但我做主——你住一晚，明天想办法走。”

“谢了。”女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冲顾深伸出手，“周离。周到的周，离别的离。”

顾深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很稳，不像一个刚出了车祸的人。

“顾深。”

“顾深。”周离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笑了笑，“好名字。深沉的那个深？”

“嗯。”

“你这种人，”周离松开手，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顾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好像她要去的地方，在庄园里面。

还有那辆车。

顾深回头看了一眼。从摩托车倒地的位置到那块石头，地上压着一道划痕，很直，从始至终没有一点弧度。骑过车的人都知道，人摔倒前的一瞬，手会下意识带一把刹车——地上必然留下一道弯。直线只有一种解释：车不是失控摔出去的。

是被稳稳地，放倒在这儿的。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个人。

周离坐在陆小满旁边，左手用筷子，右手缠着纱布——方婶给她包的，包得又厚又圆，像裹了个馒头。方婶心疼得不行：“骑摩托摔成这样，你这孩子也是够拼的。”周离笑笑：“运气不好嘛。”

“运气不好”这四个字，她今天说了两次。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周离受伤的是左臂，但她夹菜的时候，下意识用的是右手——这很正常。可当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的时候，用的是左手。那动作极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顾深看见了——她左手端着碗，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一个左臂受了深伤、下午还在渗血的人，不可能用左手端碗端得这么稳。

除非她下午那道伤口，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除非她是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出“伤得很重”的戏。

那不是做管事的茧。那种茧，顾深见过——在他父亲的手上，在他大学军训教官的手上。那是常年握工具、握武器磨出来的茧。

蒋叔的手，也曾经握过别的东西。

“蒋叔，”顾深开口，“您来庄园多久了？”

蒋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十几年了。”

“一直管庄园？”

“一直管。”蒋叔低下头，继续拨菜，“庄主在的时候管，庄主不在，就帮老韩看着。看了一辈子了。”

“您不回家吗？”

蒋叔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说：“家……就在这儿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顾深，看的是窗外的望塔。那个眼神，顾深在别处也见过——守夜的人看岗哨，就是这个眼神。不是在看家。

是在看哨。

“赵哥，”周离被他看得放下筷子，“我脸上有东西？”

“你这车，哪来的？”

“买的。”

“多少钱买的？”

“两万八。”周离眨眨眼，“二手，不贵。怎么，赵哥也喜欢摩托？”

饭后，顾深在走廊里拦住韩守山。

“韩管家。”

“嗯？”

“那个周离，”顾深说，“你打算让她住哪？”

“西边空房，离主楼远点。”韩守山说，“一个来历不明的过路人，住近了不踏实。”

“你也觉得她来历不明？”

韩守山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顾先生，这年头，能在荒山里骑摩托的，哪个不是来历不明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留她住一晚，是怕她死在外面。明天一早，就让她走。”

“万一她不肯走呢？”

韩守山的笑容淡了淡：“那就再说。”

周离的房间亮着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谁？”

“顾深。”

门开了。周离站在门口，左手的纱布已经拆了，手臂上那道伤口露出来——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边缘泛着淡粉色，像是在快速愈合。

“有事？”

顾深的目光在她手臂上停了一瞬。他记得清楚，下午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现在——才几个小时——已经结痂了。

“……你伤口，处理过了？”

“嗯。”周离自然地垂下手臂，“方婶的药管用。”

“方婶的止血药是三七粉。”顾深说，“三七粉止得住渗血，但结不了痂——除非你伤口不深。”

“你的伤口，我下午看过。”顾深说，“很深。”

走廊里安静下来。灯影里，周离的表情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顾深，你这个人，观察力是不是太强了点？”

“职业病。”

“什么职业？”

“研究生物的。”顾深说，“研究生物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学会观察——尤其是观察那些，不愿意被观察的东西。”

周离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行。”她说，“那我也直说。我的车，是被撞的，不是我自己摔的。”

“谁撞的？”

“不知道。一辆没牌照的黑色越野，从后面别我，我躲，撞了。”周离说，“那条路上，全程就你们一个庄园。你说，我该往哪儿想？”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你只是路过？”

“我只是路过。”周离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骑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想穿过这座山，去省城。结果路断了，车坏了，人伤了——然后我被人别了一下。”

她顿了顿：“你信吗？”

顾深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停住，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那个背包——刚才你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你把它往床底下踢了一脚。”

“背包里有什么？”

身后，周离的声音沉默了三秒。

“……没什么。”她说，“衣服，证件，钱。”

“哦。”顾深说，“那祝你今晚睡个好觉。”

他上了楼。

身后，周离的房门轻轻关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顾深站在二楼的拐角，从阴影里望了一眼西边那排房间。周离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没有去床边，而是蹲在地上，拉开了什么东西。

拉链的声音，很轻。

在寂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