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错了

第二天一早沈青禾推开灶房门，脚底下踩到一块碎陶片，嘎吱响了一声。

她蹲下来看了看。灶台上的陶盆碎了一个，就是昨晚晾糖稀那个，碎得挺彻底，片儿溅了一地。灶膛里的灰被扒拉出来撒得到处都是，面缸盖子掀在一边，缸里剩的半缸粗面没动。麦芽麻袋被拖到屋子中间，袋口敞着，麦芽撒了小半地。碗柜门开着，几摞粗碗挪了位置。

沈青禾没急着收拾，先站在门口把屋里扫了一遍。脚印有两道，从后窗户进来，踩在灶膛灰上，一路走到灶台跟前，又折回后窗户。脚印不大，比昨天王氏留的那个还小一圈，看步幅是个男的，步子迈得开。

她走到后窗户跟前看了看。插销被撬了，木板窗户扇裂了一小块，手伸进来够着插销就给拨开了。窗台外头墙根底下踩出两个浅坑，那人翻出去的时候蹲了一下。

灶台上压着一张草纸，边角是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毛茬子还在。上头拿炭条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方子拿走了，识相就滚出青石镇。”

沈青禾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字写得丑，笔画都趴着，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动笔的人。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但跟正面不是一个人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跟刻出来似的。

“县试章程：一、考生报名需保结，廪生作保，保银五百文。二、报名时限腊月初一至初十，逾期不补。三、考试分三场，头场四书文，二场试帖诗，三场策问……”

沈青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

这他妈是周砚礼抄的那份县试章程。她昨晚上从账本里抽出来看的，看完顺手夹在账本后头，搁在灶台旁边的木板上。来人大概看见那张纸压在账本底下，以为是糖方子，连纸带账本一块儿顺走了，走之前还从本子上撕了一页纸留了句话。

她翻开账本看了看。账本还在，就是少了一页。那页正好是草稿页，她平时在上头记些零碎东西——哪天磨了几斤麦芽、熬糖稀剩了多少渣、孙二娘代卖了几包锅巴。真正的糖方子她压根没往纸上写过，全在脑子里。

周砚礼从后屋出来，看见灶房里的光景，脸沉下来：“人呢？”

“早跑了。”沈青禾把那张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周砚礼接过去看了正面又看背面，脸上的表情从沉变成黑，又从黑变成一种沈青禾头回在他脸上见着的表情——想笑又忍着。

“他们把我抄的章程当糖方子偷了？”

“还撕了一页纸留话让我滚。”沈青禾把碎陶片扫到墙角，“你说这事儿闹的。偷东西就偷东西吧，眼神还不好。”

周砚礼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指着背面那行字说：“这章程我只抄了一份，孙先生那份底稿还回去了。这帮人要是把这张纸交上去——”

“交哪儿去？”

“随便交哪儿都麻烦。赵德贵要是拿着这纸去找张廪生，说周砚礼的县试章程是从哪个歪门邪道弄来的，张廪生作保的事就得黄。”

沈青禾收了笑，想了想：“这纸你抄了几天？”

“小半个月。”

“那不能白丢。”她把纸拿回来叠好揣进怀里，“谁偷的你知道吧？”

“赵德贵找的人，八成是他铺子后头住的胡二。那人没正经营生，给钱就干活，镇上谁家丢个鸡摸个狗都找他。”周砚礼把窗户扇扶起来看了看裂缝，“你打算怎么办？”

沈青禾蹲下来把撒了的麦芽往袋子里收，一边收一边说：“偷东西得有证据。脚印、撬痕、这张纸，这些不够。胡二咬死了说没偷，你拿他没办法。得让他自己兜出来。”

“怎么兜？”

“赵德贵让胡二偷方子，胡二偷回来一看是张破纸，他肯定得回去找赵德贵说‘你让我偷的什么玩意儿’。赵德贵一看这纸不是方子，但也不能白偷一回，肯定留着，兴许还想拿这纸做文章。”沈青禾把麦芽归置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纸现在还在赵德贵手里，或者胡二手里。只要东西还在，就有办法让他自己拿出来。”

她站起来，把周砚礼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周砚礼听着，眉头先是皱着，听到后半截松开了，末了说了句：“你让我去跟胡二搭话？”

“你天天从镇上走，胡二常在茶馆后头蹲着蹭茶喝。你过去要碗茶，坐他旁边，拿本县试章程出来看。他偷了章程，回去肯定被赵德贵骂了一顿说偷错了，他肯定好奇这章程到底有什么用。你在他旁边看上两回，他憋不住得问你。”

“然后呢？”

“然后你就说，这章程是镇上廪生作保要用的，没这章程就报不了名，保银得交五百文。他要是手上有一份——你话点到这儿就停。”

周砚礼想了想：“他要是真拿出来问我值多少钱呢？”

“你就说，这东西谁拿出来的，谁就能找张廪生换二百五十文。张廪生正愁没人给他递话，有人把章程送过去，省了他抄的功夫，他给二百五十文跑腿钱不过分。”

周砚礼看了她一会儿：“你这是给胡二递台阶。他偷了东西，你让他靠这东西挣二百五，他还得谢谢你。”

“他得谢谢张廪生。”沈青禾纠正他，“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卖锅巴的。”

当天下午周砚礼下了学没直接回来，拐去镇上茶馆后头蹲了小半个时辰。沈青禾在铺子里做锅巴，心里也不踏实，但她面上没露。快天黑的时候周砚礼回来了，脸上表情淡淡的，但关上门之后说了一句：“胡二问我那纸值多少钱。”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二百五十文，张廪生收。”

“他什么反应？”

“他说‘那纸不在我手上，在赵掌柜那儿。赵掌柜拿了去，只给了我十文跑腿钱，还骂我一顿’。”

沈青禾把锅巴从灶上端下来：“行。你明儿再去蹲一回，跟他说，赵掌柜拿着那纸没用，张廪生只认拿出来的人。他要是有本事从赵掌柜手里把纸要回来，二百五归他。”

周砚礼把书翻开，坐在灶前小凳上：“你让胡二去跟赵德贵要东西，他敢吗？”

“他不敢，但二百五吊着他呢。胡二这种人，你让他为了十文钱骂街他干，为了二百五十文让他得罪个掌柜，他犹豫犹豫也就干了。”沈青禾把晚饭端上桌，“明儿你再点他一句——就说赵掌柜自己也不知道那纸值二百五，你要是拿回来，去张廪生那儿跑一趟，钱就是你的。赵掌柜那边你只说纸丢了找不着了，他还能为了十文钱把你怎么样？”

周砚礼扒了口饭，嚼着嚼着忽然说了句：“你这人一肚子坏水。”

“这叫坏水？这叫账算得细。”沈青禾拿筷子敲了他碗沿一下，“赶紧吃，吃完了把窗户钉上。这回钉厚板，加两道插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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