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麦芽

双河镇比青石镇大出两倍不止，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要走小半刻钟。沈青禾天不亮就出了门，走了十里路，到镇上的时候布鞋底磨得只剩半指厚，脚底板火辣辣地疼。

李糖坊在镇东头，三间门脸，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个伙计正拿铁锨在锅里翻搅，甜腻的气味飘出老远。沈青禾凑过去问掌柜在不在，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眼，往里头努了努嘴。

李掌柜是个圆脸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听她报完来意，脸上露出一个笑。那笑里不带任何好意。

“青石镇来的？姓沈？”

“对。”

“赵德贵前天捎了话来。”李掌柜合上账本，“说镇上有个分家媳妇到处窜货，让我别接你的单。你走吧。”

沈青禾早料到赵德贵会来这一手，但真被人当面撅回来，脸上还是挂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把账本从怀里抽出来。

“李掌柜，赵德贵从您这儿走货，一个月走多少？”

“你管这个做什么？”

“我猜不超过三十斤。”沈青禾把账本翻开，“青石镇就那么大，赵德贵铺子里那堆饴糖积了快一年，卖不动。我打听过了，他一个月从您这儿补货最多一回，有时候两三个月不见人来。您被他一句话就挡了我四十斤的月单，这账您自己算算，谁划算？”

李掌柜脸上的笑收了收。他重新打量了她一遍，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四十斤？”

“第一个月四十斤，往后只多不少。”沈青禾往前推了推账本，“我那边私塾已经订了晌午饭，两个村塾还在谈。李掌柜要是嫌四十斤少，等我把镇上五个私塾都铺开了，一个月走八十斤也不难。”

李掌柜手指头停了。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嘴皮子，赵德贵挡不住你。”

沈青禾心里一松，以为成了。

“但我不能接。”李掌柜把账本推回来，“赵德贵他连襟是镇上管集税的，我一年到头在集上摆摊，他给我使个绊子我就得赔半年。你这单子多大，我都不敢接。你走吧。”

沈青禾站在李糖坊门口，日头晒得头皮发烫，手里攥着十文钱，连回程路上买碗水喝都得掂量。

她蹲在街对面墙根底下，拿出账本把“李糖坊”三个字划掉，在底下重新起了一行。她盯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半天，忽然注意到李糖坊后头的小巷子里，两个伙计正从一辆牛车上往下卸货。麻袋鼓鼓囊囊，袋口没扎紧，漏出些黄白色的颗粒，撒了一地。伙计拿扫帚胡乱扫到墙角，没当回事。

沈青禾走过去蹲下，捡了几粒在手里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麦芽。

她在心里把事儿串起来了：李糖坊的饴糖，是用麦芽和碎米熬的。麦芽发好了晒干，磨碎，跟蒸熟的碎米拌在一起发酵，滤出汁来熬成糖稀。麦芽是原料，李糖坊从外面进，那给李糖坊供麦芽的人，总不会再听赵德贵的招呼。

她起身问那伙计：“大哥，你们这麦芽从哪儿进的？”

伙计拿铁锨往东边一杵：“镇东五里地，刘家屯。有个刘老栓，专门发麦芽往镇上送。李掌柜用了七八年了。”

“刘老栓一个月发多少？”

“你问这干啥？”

沈青禾摸出一文钱递过去，伙计拿围裙擦了擦手接了，话也就多了：“他小本买卖，一个月发个百来斤撑死了。李掌柜用不完，剩下的他挑到集上零卖，卖不动就拉回去喂猪。”

沈青禾扭头就往镇东走。

刘家屯好找，村口第二户就是刘老栓家。院子里摆了七八个笸箩，底下垫着湿布，上面摊着厚厚的麦粒，已经冒出半指长的白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院里翻麦芽，旁边拴着一条瘦狗。

沈青禾蹲在篱笆外头看了半天，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斤麦芽出糖率三成左右，四十斤饴糖大概需要一百三十斤麦芽。李糖坊从刘老栓这儿拿麦芽一斤八文，熬成糖卖三十文。她自己买麦芽回去熬，一斤麦芽能出六两糖稀，折合成本十二文，比从赵德贵手里拿货便宜将近一半。何况李糖坊不接单，那她就自己熬。熬糖又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原主记忆中，村里熬过麦芽糖的老人多得是。

她推开篱笆门进去，刘老栓站起来瞅她：“你找谁？”

“刘伯，我找您买麦芽。”沈青禾蹲下来帮他翻了翻笸箩，“您这麦芽发得好，根齐，没霉点。一个月能出多少？”

刘老栓被她夸得有点懵：“百来斤吧，你要多少？”

“头一回先要五十斤。”沈青禾算了算，“我拉回去试熬。要是出糖顺当，往后一个月要您一百斤打底。”

刘老栓上下打量她：“你是哪个村的？买这么多麦芽做啥？”

“青石镇的，自己熬糖卖。”沈青禾没瞒他，“您放心，我不是李掌柜的竞争对手，我就是个小打小闹的，他看不上我这量。”

刘老栓一听“李掌柜”三个字，脸色有点犹豫：“李掌柜用了七八年了……”

“李掌柜用您的麦芽，一斤给几文？”

“八文。”

“我给您十文。”

刘老栓眼睛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你这人说话靠谱不？别到时候拉走货不给钱。”

沈青禾从怀里掏出十文钱拍在笸箩上：“这是定金。后天我来拉五十斤，现钱结，一文不欠。您要是信不过我，后天我拉货的时候您跟我回去认认门，往后我跑不了。”

刘老栓盯着那十文钱看了半天，拿起来掂了掂，揣进兜里。

“后天来拉。我给你留好的。”

沈青禾从刘家屯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十里路走回去天得黑透，但她脚步比来时轻快。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熬糖的工序：麦芽磨碎，碎米蒸熟，拌在一起保温发酵两个时辰，滤汁，熬煮，起锅。头一锅试熬不能太多，十斤麦芽起步，出问题也亏得起。灶台就那一个，白天做私塾的糖梨块，晚上熬糖稀，两不耽误。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蹲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周砚礼，手里攥着一卷纸，脸色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你怎么蹲这儿？”

“等你。”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孙先生今天问，明天晌午饭能不能加一份咸口的。有学生嫌甜的吃腻了。”

沈青禾愣了一下：“加咸口的？”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咸口的用菜干和碎花生拌饴糖，能压甜味，成本比糖梨块还低。不过菜干我得去跟隔壁李婶收，花生得去镇上买。”

“嗯。”周砚礼应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纸递过来，“还有这个。”

沈青禾接过来凑近看了看，是一份手抄的县试章程。字很工整，但有几处涂改的痕迹，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孙先生给的？”

“我自己抄的。”周砚礼顿了顿，“廪生作保那一条，我打听到了。镇上张廪生规矩是五百文，但有个说法，如果考生文章入了廪生的眼，保钱可以减半。孙先生答应帮我把文章递给张廪生看看。”

沈青禾眼睛一亮：“那这钱就能省二百五？”

“不一定成。”周砚礼把纸拿回去折好，“文章入了眼才减半，入不了眼，五百文一文不少。”

“那你就把文章写好。”沈青禾推开院门往里走，“二百五十文够我进一百斤麦芽，够出五十斤糖稀，够卖一百五十碗糖块。你这篇文章值二百五十文，好好写。”

周砚礼站在院门口没动，忽然说了句：“你今天去双河镇，李糖坊没接？”

“没接。”沈青禾头也不回，“但我找到更便宜的货了。后天你去帮我搬麦芽，五十斤，搬回来我连夜熬糖。你负责烧火。”

“我烧火？”周砚礼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点起伏，“我是考生。”

“考生也得吃饭。”沈青禾把灶房门推开，回头冲他扬了扬账本，“烧火算工钱，一晚上三文，记你账上。干不干？”

周砚礼站在院门外，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把纸卷往袖子里一塞，迈步进了院子。

“干。”

当天夜里沈青禾把账本重新理了一遍。她把“李糖坊”那一页撕了，换上新的一页，抬头写“麦芽直采”。底下列了明细：麦芽一斤十文，出糖稀六两，糖稀一斤折合成本十六文。加上碎米和柴火，一斤糖稀总成本二十文出头。赵德贵卖她三十文，李糖坊成本价二十二文，她自己做二十文，比李糖坊还低两文。量上来之后还能再压。

她在账本最底下写了一行：下月目标：糖稀自产五十斤，供私塾两家、村塾一家，净利四百文。 写完把笔搁下，抬头看见周砚礼还蹲在灶前翻书，火光照着他半张脸，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县试章程里的保结条款。

“你念什么呢？”

“我在算，”他头也没抬，“张廪生要是减了保钱，那二百五十文你打算怎么花？”

沈青禾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先还你垫的束脩银子。剩下的进麦芽。”

周砚礼翻了一页书：“那你自己的利呢？”

沈青禾愣了一下。穿来这几天，她每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还从来没在账上给自己留过一行。

“先不急。”她说，“等铺子开起来再说。”

周砚礼没接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冒出一句：“你那个账本，给自己留一页。”

“什么？”

“你算别人的账算得清清楚楚，自己的账一笔不记。”他翻了一页书，眼睛没看她，“不像开铺子的。开铺子的心都黑，心黑的不会亏待自己。”

沈青禾看了他半天，低头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两个字：己账。然后她合上本子，嘴角翘了一下。

但她不知道的是，赵德贵今天下午已经收到了消息：有人在刘家屯看见沈青禾了。赵德贵在铺子里转了三圈，最后把伙计叫过来交代了一句话——“去李糖坊递个话，就说刘老栓的麦芽，李掌柜出九文一斤全包了。让刘老栓自己选，是卖给一个分家媳妇，还是卖给用了七八年的老主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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