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失火那晚，绣坊的人睡在后巷

翻旧账的事，阚小满从没这么较真过。

第二天，她把爹那半本烧焦的账，摊在桌上。

一页页看。看到失火前一夜，那页记着“火”字。往前翻，往后翻。

她头一回发现，爹的账，不只是人情账。起火前三天，有笔工钱账。绣坊，赶工十日，付银二两。再往前，绣坊的名字，隔三差五出现。买香，赊线，代写书信。一笔一笔，都在。

她取来新纸，照着抄。把跟绣坊沾边的，一条条记下。不记不知道。三十年来，绣坊与香火铺，往来竟有七十三笔。有买香，有赊布，有借米，还有几笔，数目大得吓人。

她一笔笔看。某年，绣坊赊檀香二十斤，没结。又一年，绣坊借香油钱三吊，也没结。

再往后，绣坊还替香火铺代收过一笔庙里的香火钱，数目，正好是三十两。

她把这笔，用朱笔圈了三圈。

她把这几笔圈出来，越圈，越觉得冷。

圈到起火前三个月，一笔写着：绣坊借银，三十两，保人栏空着。

她翻了翻前后。这笔银，前后都没有还的记载。借了，没还。保人空着。这银，像凭空长出来，又凭空没影。

她心里记下，接着往下翻。

又是三十两。她盯着这个数，眼皮跳了一下。

她翻到起火前一夜。那一页，除了“火”字，边上还有一行小字。

字被火燎过，糊了一半。她凑近灯，认了半天。

“绣坊人，借宿，后巷，三间。”

借宿？起火那夜，绣坊的人在香火铺后巷借宿？

她记得清楚。那年镇上过河工，绣坊的人，本该在河对岸赶工，住工棚。

怎么又睡到了她家后巷？

她把账本合上，指尖凉得厉害。

这“借宿”两个字，像根刺。

她要去后巷看看。

后巷，在香火铺后头，一溜低矮的瓦房。早些年住过几家，后来陆续搬了。

如今，只剩三五户，门窗都旧得发黑。青石板缝里，长满青苔。

她走到巷口，一个老头蹲在墙根，晒日头。

老头姓吴，耳背。她叫了两声，老头才抬头。

“吴爷爷，问你个事。”她蹲下身，放大声，“十年前那场火，您还记得不？”

老头眯起眼，摆手：“听不见，听不见。”

她又问一遍。老头把耳朵凑过来，还是摆手。

她掏出一把枣，递过去。老头接住，慢慢嚼。

“吴爷爷，我不是来问罪。”她放慢声音，“我就想知道，那晚，后巷亮不亮。”

老头嚼枣的动作停了。他掀开一只眼，看她。

“亮。”老头掀了掀眼皮，“亮得跟白昼一样。”

“火，是从哪边起的？”她往前凑了凑。

老头不答，扭头看墙。半天，才从牙缝里挤。

“外头。”老头别过脸，“火从外头，燎进来的。”

老头又嘀咕一句，像说给墙听。

“有人，不想让火从里头起。”

阚小满的手，攥紧了衣角。

她正想走，老头压低声音。

“那晚，后巷，有人。”老头眯起眼，“挑灯的，绣花样的。”

“绣花的？”她一下站了起来。

老头摇摇头，闭上眼再不吭声，像睡着了。阚小满又蹲了一会儿，老头再没睁眼。她只能走。

挑灯的，绣花样的。半句话。可半句也够了。后巷那晚确实有人，绣坊的人。

回去的路上，她数脚下的石板。数到第十八块，正好是后巷口。

她蹲下，看那块石板。石缝里，有半截烧过的香头。香头黑乎乎的，不知埋了几年。

她回家，把账本翻来覆去，又看一遍“借宿”那行。

正看得入神，外头传来笑声，是葛娆。

“小满在家吗？”

阚小满手一抖，账本“啪”地合上，往袖子里塞。

葛娆已经进了门。后头跟着苜娘，提着个食盒。

葛娆今日穿得素，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进门先环顾一圈，才在堂屋坐下。

那目光，扫过柜子，扫过账本，扫过窗台上的锁。像在清点什么。

“来看看你。”葛娆眉眼弯弯，“昨晚河风凉，我给你熬了碗姜汤。”食盒打开，姜汤还冒热气。

“葛姨，这怎么好。”阚小满起身。

“有什么不好的。”葛娆按她坐下，“你爹不在了，这镇上，我算你半个长辈。”

她端起姜汤，送到阚小满嘴边。

“趁热喝，凉了伤胃。”

阚小满接过来，抿了一口。辣，甜，姜味冲鼻。

葛娆坐着，扫了眼铺子，目光落在账本露出的角上。

“小满，我听说，你在翻你爹的旧账？”

阚小满心一紧，脸上不露：“随便翻翻，没别的。”

“旧账这东西，乱。”葛娆拿帕子按了按额角，“你一个姑娘家，看多了，伤神。”

她顿一顿，眉眼弯弯：“要不，你把账本给我。”

葛娆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我让账房的先生，替你理一理。”

“理清楚了，该你家的，一笔不少。”

她慢悠悠地，又补半句。

“不该你家的，也替你摘干净。”

阚小满攥着碗，没说话。

“我是为你好。”葛娆的手，搭上她腕子，“你爹那些账，牵三扯四的，别叫族里拿住把柄。”

“葛姨费心。”阚小满把手抽回来，“这账，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想自己看。”

葛娆的笑，僵了一瞬。

“也好。”她起身，“那你慢慢看。看累了，来绣坊坐坐。”

她端起茶，没喝，只拿盖子撇了撇。

“听说，你今儿去后巷了？”她的手指，在茶盖上划着圈。

阚小满心里一突。她去后巷，没跟人提。

“去看了看。”阚小满把姜汤搁回桌上，“后巷清静。”

“是清静。”葛娆放下茶，“那地方，老吴头一个聋子，你问他，他能听见什么。”

阚小满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满，有些旧账，翻出来，不如烂在灰里。”

说完，人走了。

阚小满站在堂屋，手里的姜汤，早凉了。烂在灰里。这四个字，扎得她心口发紧。

她明白了。葛娆今天来，不是送姜汤，是冲账本。这账，她动不得，也交不得。

她把账本从袖里取出，抱在怀里。爹的念想，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窗外，天一点点黑下来。她望着那半本账，做了个决定。

她把账本锁回柜里，又把柜门的锁，换了一把新的。

旧锁，她没扔。放在窗台上，半开着，像故意露给人看。

做完这些，她吹了灯，和衣躺下。

这账，得换个地方藏。

藏哪，她一时没想好。家里不安全，身上不安全。她想起缪阿婆的药铺。那药柜最底层，倒是块好地方。只是，把命根子交给别人，她得掂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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