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退了烧，也软了腿

天没亮透，阚小满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小满！小满！”是林婶，嗓子都劈了，“我家那口子烧起来了，滚烫，你快来看看！”

她披了件衣裳，鞋都没穿利索，就往外跑。林婶家就在巷口，两步路。

灶房里，林婶的两个小娃挤在门边，眼睛乌溜溜地望。

屋里烧得慌，炕上的男人脸红得发紫，嘴里含混，一个劲儿喊冷。

林婶急得直搓手，眼里包着泪：“请郎中的路来回得半天，我怕他撑不住啊。”

阚小满伸手探了探额头，烫得她手一缩。

“有退热的药没有？”她问。

“有有有，就是熬了灌不进去，他牙关咬得紧。”

阚小满没再说话。林婶家灶房小，光线也暗，她把药柜里的几味药翻出来，铺在案板上。

柴胡，黄芩，葛根，一味一味，摊平了看。

爹教过她，药是死的，人是活的，分量差一毫，药性就变。她闭着眼，凑近闻了闻，又添了一小撮甘草。

火小，她蹲在炉边，一下一下扇。林婶在边上急得转圈，她也不理。

药开了，她把药汁滤出来，晾到温，掰开男人的嘴，一小口一小口喂。

喂到第三口，男人“咕咚”咽了下去。再喂，就顺了。

半碗下去，男人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汗珠子滚下来，人慢慢不抖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烧退了。男人睁开眼，还晓得叫“林婶”。

林婶“哇”地哭出来，扑到炕边。

“当家的，你可算醒了！”

男人迷迷糊糊，看清是阚小满，嘴唇动了动。

“小满，谢、谢你。”

“别说话，歇着。”阚小满给他掖了掖被角。

林婶“扑通”跪下，头往地上磕。

“小满，你是我家恩人啊！”

阚小满忙去扶。

“林婶，使不得。”

林婶不依，硬是塞了十个铜板给她。

“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婶。”

阚小满推不过，收下了。她把人搀起来，又嘱咐两句，才往回走。回家路上，她把那十个铜板，攥得发烫。

走到巷口，她腿一软，膝盖像没了骨头，人往前栽。

她一把扶住墙，站了好一会儿。腿肚子直打颤，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当是累的，又当是没吃早饭。回到家，她灌了碗凉水，硬撑着去开铺门。

日头升起来，街上热闹了。林婶逢人就说，小满的药神了，半碗下去人就醒了。一早上，香火铺里来了好几拨人，都是来问那副退烧药的。

阚小满笑着应，把药方抄了一份，贴在柜上，谁要谁看。

有妇人问：“小满，这方子你收多少？”

“不收。”她摇头，“药材钱自己出，方子白给。”

妇人直咂嘴：“这年头，还有不要钱的。”

她笑笑，没接话，心里那点虚，又冒上来。

“这丫头真有两下子。”一个妇人竖大拇指。

“可不是，比坐堂的郎中还利索。”另一个接话。

坐堂的刘郎中挤进来。

“小满，林老哥那病我瞧过了。”刘郎中捋着胡子，“你这方子柴胡配黄芩，退热正对路，就是葛根多放了一钱，也无妨。”

他朝阚小满拱拱手：“后生可畏。”

阚小满忙还礼：“刘叔，您别笑话我。”

“不是笑话。”刘郎中正色，“这方子记下来，往后能救急。”

阚小满嘴上道谢，心里虚。这退烧快得有点邪。

药是对症的，可也不该好得这么快。她把这念头压下去，不敢细想。她骗不了自己，昨儿给林婶男人喂药，她手心热得厉害，像有股子气，顺着碗，流过去。

外头“哎哟”一声惨叫。

她探头一看。左首那个族老抱着脚，坐在她家门槛外，脚脖子肿得老高。

“谁家门槛这么高！”族老疼得龇牙，“崴死我了！”

旁边几个妇人憋着笑。

阚小满没敢笑，搬了把椅子过去。

“族老，您坐。”

族老一摆手，瞪她：“晦气！到你这儿就崴脚！”

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

阚小满愣在原地，手里的椅子，没人坐。

她看着族老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昨天，他刚指着她骂过“克亲克族”。今天，他在她家门口崴了脚。她脑子里，冒出账本上那三行字：用一分，还一分；莫讨人欢喜。

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她蹲下身，把族老碰歪的那把椅子，轻轻摆正。

退烧的，是林婶的男人；崴脚的，是族老。一个近了沾福，一个算计遭殃。这一进一出，分毫不差。她忽然有点怕。这福气，到底是恩，还是债？

正想着，族长从街那头走过来。

阚小满下意识站直了。

族长却没看她，只朝族老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哼了句：

“没出息的东西，走个路都能崴脚。”

声音不大，阚小满听得清清楚楚。

下午，她把林婶男人退烧的事，记在了账上。

“帮林叔煎药，人好了。”她写。

写完，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

圈里写什么，她没想好。

写“赚”？还是写“亏”？

晚上，她早早熄了灯，睡不着。

半夜里，外头“咣”地一声。她惊坐起来，摸黑去门口。门板破了个洞，是被什么硬物砸的，一块砖滚在门边。

她捡起砖，手是凉的。

“谁？”

没人应。

巷口墙根下，一个人影“嗖”地缩了回去。跑得急，还绊了一跤，摔出老远。

那身形，像族老家的后生。她没追，只把砖放回地上。

巷子那头，河面上，有支橹“欸乃”一声，划开了。

她回屋，找东西堵那个洞。

堵到一半，外头又有了动静。

这回不是砸，是“笃笃笃”，轻轻的。

她贴着门缝往外看。一个黑影子，蹲在她家门口，手里拿着锤子，正把门板卸下来。

她认得那身量。是河边的船夫，毕九。

“毕九哥？”她喊了一声。

影子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你砸的我家门？”

“不是。”

“那谁砸的？”

毕九没答。他拆下破门板，换了块新的，钉得严严实实。

钉完，他把工具一卷，扛在肩上，就要走。

“等等。”阚小满叫住他，“你、你为什么帮我？”

毕九背对着她，停了停。

“镇上的事，我耳朵不聋。”他说。

一句话，八个字。

却让阚小满心里一热。

等她再开口，毕九已经下了台阶，往河边去了。

水声里，他的影子一点点淡下去。

阚小满回屋，点了灯。

新门板，木料是新的，可那卯榫的活儿，她看着眼熟。

和她爹当年打的门，一个手法。

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吹了灯。

躺回床上，她翻来覆去。

门修好了。可门口地上，多了一行湿脚印。

脚印从她家门口，一直延伸到河边，又折了回来。

来来回回，像有人守着，守了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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