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夜里的取画单

杜海生的条件没有答复。

秦守诚先提高恒温室权限，第七件不转移、不公开、不接受任何未经核验的上门检测。沈砚禁用期虽已结束，也同意在访谈前不碰画。

安保调整没有大张旗鼓。恒温室仍按原时间巡检，只是开启必须同时使用实体钥匙和两个人的动态口令；运输电梯被设为维修状态，任何临时恢复都要留下纸面记录。秦守诚不想让外界知道画已被重点保护，也不愿用一排保镖提醒幕后者计划暴露。

第七件的外包装另外贴了一枚不可逆温湿度标签。若有人擅自开箱或把画移出恒温环境，标签会留下颜色变化。这个办法不能阻止抢夺，却能防止一只外观相同的箱子被送回来后无人察觉。

当晚十点四十二分，秦家安保收到一份电子协查函。

函件以“重要文物紧急保全”为由，要求次日清晨将第七件移交指定机构检测。文号、版式、公章和联系人姓名都能在公开信息中查到，附件还引用了第十一、十二件调查编号。

假函最像真的地方，不是公章，而是用词。它引用了文保中心最近一次会议才确定的风险等级，还准确写出秦宅侧门的承重限制。普通诈骗者能从网上抄版式，却拿不到这些内部细节。

值班经理没有用附件里的电话核验。他从既有合同中找到调查负责人号码，又通过律师通讯录联系文保中心。附件联系人确有其人，当晚却在外地开会，手机也没有发出过邮件。

值班经理没有照办。

真正的保全通知不会直接发给私人安保邮箱，也不会指定一家城西民营检测公司接收。秦守诚在流程中预设了双重核验，任何转移必须由合同律师与调查负责人分别电话确认。

两个电话都证明函件是假的。

确认之后，秦家没有立刻回复发件人。安保保留邮件原始头信息，关闭自动预览，避免回执暴露函件已被识破。警方建议继续按照正常值班状态等待，观察是否真有车辆和人员到场。

沈砚被安排在主楼监控室，不参与门口控制。他能辨认第七件包装和旧案细节，却没有执法权限。秦守诚也没有让自家保镖扣人，所有现场处置都以记录、隔离和报警为限。

次日五点，一辆白色恒温运输车仍按假函时间到达秦宅外。司机出示打印件，说自己只负责接货，订单来自平台企业账户。

运输车的手续并非粗制滥造。车辆冷机检验在有效期内，驾驶员有艺术品运输培训记录，货厢里准备了画轴固定架和温湿度记录仪。若秦家只看设备和司机资质，很容易把它当成一次临时改派。

破绽在固定架尺寸。第七件包装箱长一百零八厘米，车内支架却预留一百二十四厘米，正好对应海岳内部保全表上尚未采用的备用箱方案。有人拿到的不是公开数据，而是筹备中的内部版本。

安保没有开门，也没有扣人，只记录车辆和人员信息并报警。司机配合检查，手机订单显示发单账号属于海岳基金已经停用的展务账户。

司机四点二十分从平台接单，出车前还给调度打过电话，问为什么收货人没有联系电话。调度只让他到场后展示协查函，不要主动呼叫。通话录音由运输公司保存，说明司机并非提前串通，却也证明发单人刻意切断正常确认流程。

警方检查货厢时，在角落发现一只空白资产标签打印机。司机说那是订单要求随车携带的设备，用于现场补录编号。打印机缓存已被清空，色带上仍压着半行字符，开头正是第七件保险编号。

账户恢复时间是前一晚九点十三分。

恢复操作使用的管理员令牌，与建立“归鹤邮件过滤”规则的共享账号来自同一设备指纹。

这把第七件、韩启明办公室和此前调包链重新连到一起，却仍不能证明韩启明本人操作。共享账号曾被三名助理与外包运维使用，设备指纹也可能被复制。

海岳技术人员先冻结账号，再制作服务器镜像。登录使用的令牌没有经过正常二次验证，而是调用一枚三个月前生成的灾备密钥。密钥按规定应存放在离线保险柜，领用记录却为空。

顾岑没有把责任推给已经离职的邵文。保险柜开门日志显示，过去半年至少有四名现职管理人员进入过机房。调查范围扩大，基金内部合作也因此受到董事会压力。

假函引用的调查编号没有公开。泄露范围缩小到参与第十一、十二件保全的人员与系统。

调查组把两个编号分别放入不同文件版本，追查最早出现位置。第十一件编号来自海岳入藏系统，第十二件编号只出现在文保中心会议纪要。假函同时拥有两者，说明幕后者要么控制两个系统，要么从一个能接触双方材料的人手里取得汇总。

这个人未必亲自伪造文件。信息可以被复制、转发，甚至在打印时截取。沈砚没有把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变成嫌疑人，只要求保留访问日志和打印队列。

运输目的地正是城西空仓。

警方到达时，仓库已经空了。地面留下两道新轮印和一片切割泡棉，尺寸适合画轴运输箱。墙上贴着恒温设备安装图，说明对方准备的不只是临时藏匿，而是让第七件在外观合规的环境中消失。

空仓并非完全没用。新轮印只有一进一出，宽度与白色运输车不同，说明另有车辆提前搬走设备或复制箱。切割泡棉边缘残留银色涂层，和预展调包时缴获的镜箱内衬材料相同。

墙角还装着一枚未联网摄像头。存储卡被拔走，镜头朝向却覆盖预定卸货位置。对方原本准备记录第七件进入仓库，作为后续交接凭证；计划取消时只来得及取走存储卡，没有拆设备。

司机订单由正规平台派发，运费已经预付。他不是核心人员，也并非因几句问话改变立场，只按合同工作。发单企业使用虚假法人资料，付款经过多层账户。

秦守诚把假函和购买合同放在一起。

“六十八万的画，已经有人肯搭一套假流程来拿。”

沈砚说：“他们要的可能不是画的价值。”

“我知道。可它现在在我手里，风险也是我的。”

秦守诚没有解除合作，却要求杜海生必须先解释为何知道沈砚不能碰画。律师把问题发往港城，两小时后收到回复。

等待回复期间，秦守诚重新核算风险。他可以把第七件交给公共机构，降低自家安保压力，也可以继续保管，避免对方利用转运环节下手。最终他选择不动，不是出于收藏家的占有欲，而是当前所有合法转移方案都已经可能泄密。

他要求调查组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下一步书面意见。若只能靠沈砚和魏九龄的私人判断，他将暂停一切接触，包括视频访谈。

杜海生否认安排取画，也同意视频访谈。他说禁触条件不是为了沈砚安全，而是为了防止第七件“再记下一段”。

这与现有能力规则冲突。沈砚只能看见物品过去，从未发现物品会因被看见而改变。

杜海生要么理解错了，要么掌握另一套记录。

假函的元数据随后恢复出创建者名称。

文件最初由一台安装旧版办公软件的电脑生成，创建时间早于发送时间六小时。陆七字段不是邮件转发时添加，而是文档属性中的原始作者名。可任何人都能在软件设置里填写这个名字，它证明的是有人故意留下陆七，不是杜海生亲自操作。

更值得注意的是，文档修订记录里有一次删除。被删内容只恢复出半行：若拒交，执行B方案。B方案是什么，文件里没有答案。

不是邵文，不是韩启明，也不是高瑞。

字段只有两个字。

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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