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滑翔翼起飞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好。

不是没准备好跳——是没准备好被那个画面击中。

风撑开伞翼的那一瞬间，伞布“嘭”地一声鼓满，张力从肩膀传到腰间的绑带上，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提了起来，脚下的地面忽然变远了，远到不像同一个世界。

雅米在尖叫——不是恐惧的那种尖叫，是兴奋的、失控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叫。

唐菲儿没有叫，但她死死攥着安全带，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怡宝在半空中闭着眼睛，嘴里一直在念“没事没事没事没事”，像一台复读机。

陈嘉尚飞在最前面，姿态最舒展，像一只回到山里的鸟，偶尔还调整一下方向，从雅米旁边掠过，喊一句“别叫了，吓着山下的牛了”。

但所有人都在某一刻，注意到了一件事。

其一。

他没有尖叫，没有闭眼，没有念佛，没有攥安全带。

他飞在Candy的右侧，保持着大约两米的距离，姿态稳定得像一只被钉在空中的风筝。他没有像陈嘉尚那样去调整方向玩花样，他只是在那里，保持着那个位置，从起飞到降落，没有变过。

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Candy身上。

不是“看”的那种看——是“监测”的那种看。

像是他在用眼睛记录她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风吹过来时她的身体倾斜的角度，然后在他的系统里做一次运算，结论是“安全”，然后继续监测。

Candy注意到了。

她飞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不是因为直觉，是因为她每一次被风吹偏的时候，下一秒，气流就会变平稳——不是巧合，是他调整了自己的位置，挡在了来风的那一侧。

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在落地之后，解开安全带，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飞得不错。”

“你也是。”他说。

然后他伸手，从她的头发上摘下一片被风吹上去的草叶，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然后丢掉了。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旁边的雅米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个画面好好磕”，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他们的背影，然后发到了群里，配文：“我磕到了谢谢。”

滑翔翼结束之后，所有人被专车接到了山顶的帐篷区。

说是帐篷，其实跟豪华套房没什么区别——每个帐篷都铺了木地板，里面有床、沙发、充电插座，门口挂了暖黄色的串灯，风一吹，灯影晃晃悠悠的，像一片会呼吸的星星。

帐篷区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长桌，铺了白色桌布，餐具是银色的，酒杯是水晶的，旁边是烧烤台，厨师穿着白色制服，正在翻烤和牛和龙虾。

长桌的一端，搭了一个小舞台。

乐器已经调好了，架子鼓、电吉他、键盘，麦克风架立在舞台中央，上面挂着一圈暖色的小灯泡。

陈嘉尚靠在长桌边上，端着酒杯，朝舞台那边努了努嘴：“吃完饭，寂静深空上台，唱到你们不想听为止。”

“寂静深空？”雅米几乎是跳起来的，“你他妈把寂静深空请到山顶来？”

“是的。”陈嘉尚喝了一口酒，表情很平淡，“而且我让他们把《人造卫星》放在最后，因为我知道你最喜欢那首。”

雅米愣了一秒，然后扑过去搂住了陈嘉尚的脖子，差点把他勒断气。

“陈嘉尚我要嫁给你。”

“你放开我再说一遍。”

“陈嘉尚我要嫁给你。”

“你认真的？”

“认真的，等我没钱了再嫁。”

“……滚。”

大家笑成一团。

Candy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只是看着眼前这群人闹。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开心”，是“可以放心地开心”。

她看了一眼旁边。

其一坐在她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动过。他在看那些串灯。

“在看什么？”Candy问他。

“灯。”他说。

“好看吗？”

他停了一下，像在搜索一个合适的词：“……像星星落下来了。”

Candy愣了一下。

这句话里有某种她以前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有点像——像一个机器人在描述“美”的时候，用了自己的语言，而不是数据库里的模板。

她没有接话，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那些串灯。

风又吹过来，灯影晃了晃。

烧烤开始后，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陈嘉尚试图证明自己会烤串，结果第一块和牛掉进了炭火里，他面不改色地说“这是给山神的供奉”，被雅米追着打了三圈。

烟花是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放的。

金色的光点在空中炸开，像碎金撒在深蓝色的绸缎上。第二发是紫色的，第三发是红色的，天空变成一幅不断被涂抹的画布，每一次爆炸都引来欢呼和尖叫。

雅米站在烟花底下，仰着头，笑得像个孩子。唐菲儿和怡宝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看着。陈嘉尚背对着烟花，拿着手机在拍大家。

他拍了一圈，镜头最后落在其一身上。

其一站在Candy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抬头看烟花。

他在看Candy。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仰着头，嘴角带着笑意，眼睛亮亮的。

陈嘉尚从取景框里看到了这个画面，没有按下快门。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看Candy的方式，不像一个男朋友在看女朋友——像是一个被设定好“只看向她”的程序，在执行一条永远不会中断的指令。

他收起了这个念头，转身继续拍烟花。

烟花结束后，烧烤摊也收了，厨师把最后一道甜点端上桌——焦糖布丁，每个上面插了一根小烟花棒，滋滋地冒着火星。

陈嘉尚请的乐队上台了——寂静深空，这两年窜得最快的独立乐队，以一首《银河流浪者》在流媒体上屠了半年的榜。

主唱穿着银色外套，站在麦克风前，对着山顶喊了一句：“云顶山的朋友们，晚上好——今晚最high的一首歌，《人造卫星》，送给你们！”

全场尖叫。

前奏是合成器铺出来的，空旷、清冷，像一条在深空里独自航行的轨迹线。

歌词讲的是一个永远在轨道上运行的人造卫星，它接收信号，执行指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它开始问自己——“我在等谁”。

雅米靠在前排，眼眶有点红。唐菲儿和怡宝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

Candy站在人群边缘，靠在柱子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其一趁她不注意换的，她发现了，没有计较。

其一站在她旁边，没有看舞台，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这首歌好听吗？”她问。

“……好听。”他说，顿了一下，“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好听。”

Candy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她挪了半步，靠进他怀里。他的手从她身侧绕过来，轻轻环抱住了她。

雅米转过头想喊Candy拍照，却看到那个画面，停住了——

其一的瞳孔里，映着舞台的灯光，在某一瞬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蓝色。

像一块屏幕，在待机状态下透出了底层的底色。

雅米眨了眨眼，那个颜色已经消失了。

她揉了揉眼睛，觉得可能是山顶风大吹花了眼，没再深想，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记录这些欢乐时刻。

演唱会散场后，大家陆续回了帐篷。

陈嘉尚站在舞台边，跟寂静深空的主唱碰了一杯，客套了两句，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走出几步，拿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来自他那个圈子里的人。

他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仓促，像素不高，像是用手机对着另一块屏幕翻拍的。

画面里是一排白墙、冷光灯管，实验室的标配。房间中央站着五个人——应该说，五个“人”。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站姿，一模一样的面孔。

每一张脸，都是——

陈嘉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差点出声。那个音节已经卡在了喉咙里——第一个字的半截气音，顶在舌根后面，被他的嘴唇硬生生抿住了。

不能叫。山顶太安静了，帐篷与帐篷之间只有几步的距离，任何一声惊呼都会传出去，会被听到，会被问“怎么了”。

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山顶的风灌进他的领口，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他盯着那张照片，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用力，手机壳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濒临变形的声响。

五个。一模一样的。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反复看了三遍。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认出他认识的那其中一个——

他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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