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潜龙归海起风雷

平沙号在海上狂奔了一天一夜，直到彻底看不见月港的追兵，才缓缓降下主帆。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烈酒味。马哥光着膀子坐在一只空弹药箱上，由着水手用粗布条蘸着烈酒给他肩膀上的刀伤消毒。那是水师番子留下的，伤口翻卷着，皮肉往外翻，烈酒浇上去，疼得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一块干饼，大口大口地嚼着，连掉在腿上的饼渣都捡起来塞进嘴里。

“你小子，命真大。”郑奎吧嗒着旱烟，靠在舱壁上，看着马哥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浓烟。

“水师那群软脚虾，还砍不死老子。”马哥咧开嘴，扯动了伤口，腮帮子抽了两下，硬生生把一声痛哼咽了回去。

陆铭没理会他们的斗嘴。他把那份从望海楼带出来的契书摊在桌面上，借着摇晃的油灯，逐字逐句地看。这契书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上面盖着藤原商号的印章，还有藤原勘助的私印。这不是几张纸，这是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是南洋半壁江山的通行证。

“东家，藤原这老狐狸，绝对咽不下这口气。”郑奎走过来，烟锅在桌角磕了磕，震得烟灰直掉，“他签了这份契，就等于把月港的盘子硬生生切了一半给我们。明天一早，这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南洋，他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他咽不下，所以一定会找补回来。”陆铭把契书折好，收进贴身的防水油布袋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藤原只是江南权贵养的一条狗。现在狗被打痛了，主子一定亲自下场。如果我没猜错，现在的宁波，早就让人张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咱们往里钻呢。”

“那咱们还回去？这不是自投罗网吗？”马哥扯着嗓子问，把手里的干饼一口吞下。

“回去。不仅要回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回去。”陆铭指着海图上的宁波港，手指头在“奎记号”三个字上重重叩了两下，“藤原以为我们会躲在满剌加避风头，我们偏要回宁波。趁着老主子还没完全把网收拢，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三天后，宁波外海。

平沙号没有进主港，而是悄悄停在了一片无人的暗礁滩外。郑奎带人留守大船，两门火炮褪去了炮衣，炮口对准了海面，随时准备接应。

陆铭换了一身散发着死鱼腥味的粗布短褐，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又在泥水里打了个滚，活脱脱一个在海上讨生活的落魄渔夫。马哥也换了行头，挑着两筐发臭的杂鱼，两人划着一条破舢板，混进了早起赶海的渔船堆里。

清晨的宁波港，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

码头的青石板上，原本熙熙攘攘的早市冷清了一大半。街面上多了不少穿青短袄、挎制式腰刀的陌生人，三五成群地站在茶摊边、巷子口，目光不住地往每一个过往的挑夫、商贩身上扫。

陆铭低着头，挑着鱼筐，贴着墙根走。路过熟悉的东街时，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原本奎记号最大的几间铺面，此刻大门紧闭，门板上被人贴了官府的白条封条，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两人避开主街，钻进了一条散发着尿骚味的窄巷，从排污水的暗沟里，摸回了奎记号岸栈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吴掌柜正蹲在院子里熬药，药炉子里的烟熏得他眼泪直流。听到动静，他猛地一抬头，见是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刚要骂人，陆铭掀开了头上的破斗笠。

吴掌柜吓得手里的蒲扇直接掉进了火堆里。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浑浊的老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一把将两人拉进后院，反手把门死死拴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东家！你们可算回来了！”吴掌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哭腔，“魏太监那个老阉狗，三天前就到了！在码头上立了采办处的牌子，把咱们的生意全封了！”

“魏太监亲自来了？”陆铭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大口。

“不仅来了，还带了三百个带刀番子！连市舶司的孙正印都不敢吭声！”吴掌柜急得直搓手，“他把城里跟咱们交好的七个大商户全抓了，关在巡检司大牢里，严刑拷打！放话出来说，三天后要是见不到你陆铭的人头，就把他们一起开刀问斩！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杀鸡儆猴？”陆铭放下茶碗，冷笑一声，“他这是在催我赶紧回来啊。”

他转头看向马哥：“马哥，身上的伤，能杀人吗？”

马哥一把扯掉肩膀上的布条，活动了两下胳膊，骨节咔咔作响：“宰几个阉狗，绰绰有余。”

“好。”陆铭站起身，在海图上点了一下巡检司大牢的位置，“今晚子时，去大牢捞人。”

“就咱们俩？”马哥一愣。

“人多了动静大，容易暴露。”陆铭看向吴掌柜，“吴掌柜，你去给我办两件事。第一，找两套巡检司番子的夜行衣。第二，天亮之后，放消息出去，就说我陆铭回来了，明天午时，在码头东街大摆筵席，请全宁波的商帮掌柜来喝酒！”

“东家，你这不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吗？”吴掌柜脸都白了。

“我就是要让魏太监知道我在哪儿。”陆铭将茶碗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劲，“他觉得我会偷偷摸摸去牢里捞人，然后躲起来？我就偏要大摇大摆地坐到码头上去，让他这个老阉狗看看，这宁波到底是谁说了算！”

当夜，子时。

巡检司大牢外围，两个巡夜的狱卒正靠着墙根打瞌睡。陆铭和马哥穿着黑衣，从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马哥一手一个，捂住嘴，短刀在脖子上一抹，连声闷哼都没发出来。两人拖着尸首藏进草丛，摸到了大牢后墙。

陆铭从怀里掏出一把****——那是吴掌柜临走时塞给他的，托市舶司老关系弄来的。大牢后门的铁锁“咔哒”一声开了。

牢房里阴冷潮湿，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七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商户，正蜷缩在稻草堆里哀嚎。看到陆铭，几个人齐齐愣住，大气都不敢出。

“陆……陆掌柜？你是人是鬼？”为首的李掌柜声音都在抖。

“别出声，跟我走。”陆铭一脚踹开牢门，“再不走，明天魏太监就要拿你们的脑袋祭旗了。”

七个人伤得太重，走不快，马哥干脆扛起两个最重的，陆铭扶着剩下的，沿着后墙的暗影，一路跌跌撞撞地撤出了巡检司的辖区。

半个时辰后，七名商户被安全转移到了城外的一处秘密宅院。

天亮之后，宁波码头彻底炸了锅。

巡检司大牢被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魏太监坐在采办处二楼的太师椅上，气得把桌上的茶盏全砸了。

“废物！一群废物！”魏太监尖着嗓子，指着巡检司千总的鼻子破口大骂，“七个大活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劫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上楼：“干爹！那个陆铭……他、他在东街摆下流水席，说要请全宁波的商帮掌柜吃饭！”

魏太监愣住了。他走到窗前，往下一看。

码头的十字路口，陆铭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长桌后面。桌上摆着几坛好酒，旁边立着一块大牌子：“奎记号南洋新航线份额发售，今日认购，降两成！”

码头上围了上百号人，全是有头有脸的商户。魏太监要是敢当街动手，明天整个大明的商帮都会知道，江南织造局在宁波码头公然劫杀商人。这个骂名，他背不起。

那些原本因为魏太监的封锁而不敢出门的商户、掮客，此刻像疯了一样往长桌前挤。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降两成，转手就是暴利！

陆铭不仅没躲，反而端起一碗酒，对着采办处二楼的窗户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地传遍了半个码头：“魏公公，听说你想见我？陆某就在这儿，你下来喝一杯啊！”

魏太监脸涨成了猪肝色，枯瘦的手指指着楼下的陆铭，尖利着嗓子对身边的番子首领吼道：“去！把水师的战船给我调来！我要把这小子连人带船，轰成碎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