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鬼见愁里炮声隆

鬼见愁，是一片由七座巨大暗礁组成的连环水道。

这里的暗礁犬牙交错，退潮时露出黑黢黢的礁石尖，涨潮时也只在水面下藏着杀机。水流撞在礁石上，卷起一个个打着旋儿的漩涡，莫说是大船，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渔民，进了这片水道也得脱层皮。

天刚亮的时候，陆铭就带着马哥上了暗礁。

赵铁舵亲自划着小舢板，带人在最窄的两道暗礁之间，用粗麻绳绑上生锈的铁钉，沉在水面下半尺深的地方。这叫绊马索，是海上打伏击最阴损、也最管用的招数。

“东家，都布置妥了。”赵铁舵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指着暗礁深处的那个豁口，“平沙号就藏在两块礁石后面，何阿大的炮口已经对准了水道入口。只要他们敢进来，保证一炮轰碎他们的船底。”

陆铭点了点头，掂了掂手里那个黑铁匣子，往腰间一别：“时辰一到，就按说好的来。”

正午时分，日头毒得像要扒人一层皮。空气闷热得没有一丝风，海面上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铭站在最外侧的一块大礁石上，海风把他的青布直裰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提着那个黑铁匣子，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远处的海面。马哥蹲在他身后的礁石缝里，两把快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在日头底下泛着幽光。

远远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排黑点。

那是鬼煞的船队。打头的是五条快船，船头破浪，水花飞溅。后面还跟着三条吃水很深的火船，每条船上都站着二三十号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倭刀和长弓。鬼煞站在最中间那条船的船头，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手里提着那把三尺太刀。

船队停在暗礁群的外围，不敢再往里进了。

鬼煞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陆铭！账本带来了吗？”

陆铭举起手里的铁匣子，大声回话：“银子带来了吗？”

鬼煞挥了挥手，身后几个手下抬出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子，“砰”地一声砸在船头的甲板上。

“五万两，一分不少。把匣子扔过来！”鬼煞喊道。

“急什么。”陆铭冷笑一声，“你带这么多人，是想黑吃黑吧？”

“少他妈废话！”鬼煞拔出太刀，指着陆铭的鼻子，“把匣子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全尸！”

“好啊，那你接住了。”陆铭突然大笑一声，猛地一甩手，将那个黑铁匣子朝着水道最窄的一处缝隙扔了过去，“账本在这儿，有本事来拿！”

铁匣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扑通”一声，直接砸进了翻滚的海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大。

鬼煞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猛地一巴掌拍在船舷上：“你他妈疯了！那是底账！”

“急什么，掉在水里又没沉底。”陆铭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派几条小船过来捞啊。不捞，这账本泡了海水，字迹可就全花了。”

鬼煞心里把陆铭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但他不敢赌。那账本要是毁了，藤原先生能扒了他的皮。

“放小船！下去捞！”鬼煞咬着牙吼道。

四条无桨的平底小舢板被推下水，每条舢板上站着三个水性好的浪人，手里拿着长竹竿和带钩的绳索，拼命往礁盘这边划。他们一边划，一边警惕地抬头张望，生怕两边暗礁里藏着什么伏兵。

陆铭站在礁石上没动。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水里。

当第一条小舢板刚好划过那两座最窄的暗礁缝，水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咔嚓”一声脆响，最前面那条小舢板的船底直接被铁钉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海水像喷泉一样涌了进去。

“漏水了！船底破了！”船上的浪人慌乱地叫喊起来，拿着木盆拼命往外舀水。

就在这一瞬间，陆铭猛地一挥手：“动手！”

藏在暗礁后面的平沙号上，郑奎猛地挥下手中的红旗：“何阿大，给我轰！”

“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撕碎了海面的平静，震得人耳膜生疼。两门佛郎机重炮喷出两丈长的火舌，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实心铁弹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贴着水面狠狠砸向水道入口。

第一条被划破船底的小舢板直接被铁弹砸中，木屑和残肢在半空中炸开，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三个浪人瞬间没了踪影。紧跟在后面的第二条舢板被巨大的冲击波掀翻，船上的人全扣进了水里，水面上浮起一片暗红。

平沙号的甲板上乱成了一锅粥。两炮打完，炮筒烫得直冒白烟，水手们扯着嗓子互相喊，有人拽着湿麻绳把滚烫的炮身拉回来，有人抄起木桶往炮管上泼水，嗤嗤地腾起一片水雾。何阿大半边脸上糊着硝灰，光着膀子站在炮位前，一脚踩着弹箱，扯着喉咙催人搬弹丸、续引线，嘴里骂骂咧咧。郑奎站在船头，一脚踏着舱沿，眼睛死死盯着水道口，嘴上也没闲着——一会儿喝骂哪个小子手脚慢了，一会儿又喊谁别踩了刚摆好的火绳。船舷边两个水手抻着脖子往外看，被溅起的浪花兜头浇了一脸，呸地吐了口咸水，抄起木桨又往回跑。

鬼煞在船头看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但他反应极快，这片暗礁群太窄，大船根本施展不开，如果继续往里强冲，只会被平沙号的炮口挨个点名。

“放火船！给我烧他们的帆！”

鬼煞一声令下，后面三条装满干柴和火油的火船被点燃了。火借风势，瞬间烧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热浪隔着老远都能烫到人脸。这三条火船顺风顺水，像三头失控的火龙，直愣愣地朝着平沙号藏身的方向冲了过来。

“东家！火船！”瞭望手在桅杆上撕心裂肺地吼着。

何阿大猛地转头，骂了一句：“娘的，这帮***玩阴的！”

他一把推开旁边装填手，自己抱起一包几十斤重的火药，连引线都没来得及理顺，直接塞进炮膛，抓起火把往炮尾一戳。

“轰！”

炮身猛地往后一挫，差点把何阿大掀翻。最前面那条火船被轰碎了，漫天的火星子像下雨一样泼在平沙号的甲板上，但后面的两条火船已经借着余势冲进了水道，距离平沙号不到五十步了！

平沙号船身笨重，在暗礁之间根本来不及转舵。灼热的气浪已经扑到了甲板上，水手们的头发都被烤得卷曲起来。

“把前帆砍断！所有人抄水桶灭火！”郑奎暴喝一声，拔出刀亲自冲到船舷边，一刀砍断了主帆的缆绳。巨大的帆布哗啦啦落下来，避免了被引燃的惨剧。

就在这时，鬼煞亲自带着十几条小舢板，趁着平沙号被火船吸引了注意力的空隙，从另一侧暗礁群的死角摸了过来。他手里攥着太刀，嘴里嗷嗷叫着，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东家！左舷有船摸上来了！”马哥站在高处，看得真切。

陆铭转头大吼：“马哥！拦住他们！”

“得嘞！”

马哥从礁石缝里蹿出来，扯过一条早就藏在水草里的竹筏，单脚一蹬，竹筏贴着水皮疾冲出去，直撞鬼煞的小舢板。

鬼煞正指挥手下往平沙号上爬，听到动静猛地一回头，正好看见马哥踏着竹筏杀到跟前。

“死开！”马哥一脚踩在船舷上，双刀一横，直接跳帮。两个冲上来的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刀一个劈进了水里，鲜血瞬间染红了海水。

鬼煞哇哇大叫，举起太刀劈头盖脸地砍向马哥。马哥没有退，左手短刀架住太刀，刀刃相撞，火星四溅。马哥手腕一翻，右手短刀顺势捅进了鬼煞的肋下。

鬼煞惨叫一声，但他也是个狠角色，竟然忍着剧痛，双手死死抱住马哥的腰，两人直接滚进了海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海水瞬间没过头顶。马哥被鬼煞的死命缠着，一时间施展不开。水下浑浊不堪，旁边两个浪人举着长刀就要往水下捅。

陆铭在礁石上看得清清楚楚，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瞄准了那个离得最近的浪人，狠狠甩了过去。匕首精准地钉进了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刀脱了手，掉进水里。

马哥趁着鬼煞分神的一瞬间，在水下摸到了海底的烂泥，抓起一把沙子猛地糊在鬼煞的脸上。鬼煞眼睛被迷，手上力道一松，马哥趁机反手揪住他的头发，双腿在海底一蹬，把他的头死死按出了水面，重重磕在泥水礁石上。

“别动！”马哥膝盖压住鬼煞的后背，短刀架在了他脖子上的大动脉处。

主将一倒，剩下的浪人瞬间丧失了斗志，有的扔了刀，有的直接跳海逃命。

陆铭站在礁石上，朝平沙号挥了挥手：“停火！把剩下的人都给我捞上来！”

炮声停了，海面上只剩下零星的枪声和伤兵的哀嚎。郑奎带着人灭掉了火船上的火，平沙号的船帆虽然被烧了一半，但船体没受大伤。

陆铭踩着水里的碎木板，走到被按在礁石上的鬼煞面前。鬼煞半边脸被死死按在泥水里，挣了两下挣不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头却梗着，死活不肯服软。

“姓陆的……你真狠。”鬼煞嘴里的泥水混着血水流出来，“那匣子里，根本就没账本吧？”

“账本抄本就在港外那条船上，跟我在茶馆里说的一模一样。”陆铭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扔进水里的，是一块在岸上随便捡的石头。”

鬼煞气得浑身发抖，胸口猛地一抽，一口黑血呕在泥水里。

“别激动。”陆铭站起身，看着四周漂浮的快船残骸，转身对郑奎大声说，“东家，咱们该回主港了。藤原在满剌加最大的眼线被我拔了，今晚，总得有人去接收他的库房吧？”

郑奎站在平沙号的船头，看着满海的狼藉，把旱烟杆在船舷上敲了敲，咧嘴笑了：“走！回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