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一宿基本没睡。
火堆后半夜就灭了,洞里黑得跟棺材里头似的,张驰的呼噜打得震天响,赵小满靠着墙睡,柴刀抱在怀里,偶尔哼一声,估计做梦都在跟人吵架。解雨臣坐在洞口,跟个门神一样一动不动,我连他喘气声都听不见,好几次以为他坐着坐着过去了。
赵老栓倒是睡得最踏实,往地上一躺,布袋子当枕头,一觉到天亮,打雷都吵不醒那种。
天蒙蒙亮的时候,解雨臣进来一人踹了一脚:“起了。”
张驰直接从地上弹起来,眼镜都没戴就喊:“地震了?!”
“震你个头。走了。”
出了山洞,我才看清周围什么样。昨天夜里黑灯瞎火爬的那道梁子,在晨光里看着更吓人——光秃秃的石头山,脊梁骨似的往天上戳,碎石坡上横七竖八地歪着些枯树,树皮全被风剥了,白森森的枝桠伸向天空,跟骨头架子似的。
“这地方怎么跟死了八百年似的?”我嘟囔了一句。
“差不多。”解雨臣在前头带路,头也不回,“民国的时候这地方还有几个猎户。后来闹过一次山火,烧了半个月,从那以后就没人了。”
“闹山火?雷劈的?”
解雨臣没接话,赵小满在后头幽幽来了一句:“什么雷能劈出那种东西?”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不远处一个山包上,有片焦黑的痕迹,跟周围灰白色的石头地面格格不入。那形状——怎么说呢——太圆了,圆得跟拿圆规画出来的一样。直径得有十来米,焦土上寸草不生。
“雷劈的坑是圆的?”我问。
“雷劈的坑是焦黑的,但不会是正圆。”张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难得主动接话,语气还挺认真,“正圆形的焦土,要么是人工烧出来的,要么是……某种固定范围的东西,长时间停留导致的高温。”
“什么东西能留出正圆形的焦土?”
“比如……”张驰推了推眼镜,“一个巨大的、发热的、活的玩意儿。”
解雨臣回头看了张驰一眼,那眼神跟昨晚在山洞里完全两回事,透着点“你小子行啊”的意思。张驰被他看得一缩脖子,但嘴角明显往上翘了翘。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赵老栓突然停了。他蹲下去,摸了摸脚底下一块石头,又站起来四下看了看,鼻子抽了两下,跟狗闻味儿似的。
“往左拐。”
“左边没路。”解雨臣皱了皱眉。
“有。”赵老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左边三里地,有个泉眼。那泉眼底下通暗河,暗河往东北方向走二十来里,能绕到昆仑墟外围的‘鬼见愁’底下。”
“鬼见愁是什么?”
“一座崖。崖壁垂直的,从下面爬不上去,但从暗河里钻出来,正好在半截腰上有个洞口。”赵老栓看了我一眼,“你爷爷当年就是从那个洞口进去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他走的那条路,留了记号。”赵老栓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但那记号不一定还在。四十年了,山都塌了几回,暗河改道也说不定。”
解雨臣站在那儿想了几秒,点了下头:“走左边。”
往左拐之后,路更难走了。碎石变成了大块大块的风化岩,脚踩上去就碎,一踩一个坑。我摔了至少三跤,最后一跤直接摔出个狗啃泥,下巴磕石头上了,嘴里一股铁锈味。
“你流血了。”赵小满蹲下来看了一眼。
“没事,磕破点皮。”
“我是说你下巴上的血滴到地上了。”她指了指地面。
我低头一看,果然,好几滴血滴在石头上。我正要拿手抹,赵老栓突然回头吼了一嗓子:“别动!”
所有人都定住了。
赵老栓快步走回来,蹲下去看我滴在地上的血。他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根银针,挑了一点血到指头上,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了?”我有点慌。
“你的血跟之前不一样了。”赵老栓把那根银针举到我眼前,“你自己看。”
银针尖上沾着我的血,但血珠子中间,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银线在动,跟活物似的,在血滴里头扭来扭去。
“这他妈是什么?”
“引的‘种’。”赵老栓把银针往地上一插,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包黄乎乎的粉末撒上去,那滴血嗤嗤冒了股白烟,灭了,“你身上那条银线,已经开始往血里渗了。再过几天,你流的就不是血了,是‘引’。”
我后背唰地凉了。
“有救吗?”
“有。把树砍了,把‘引’断了,你血里的东西自然就没了。”赵老栓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但你的时间比我想的短。银线爬到心口之前,你得进归墟门。不然,等血全变了,你就跟那三个树人一个下场。”
我攥了攥拳头,手背上那条银线好像更粗了一圈。
“还有几天?”
赵老栓算了算:“最多五天。五天之内到不了归墟门,你就不用去了。”
解雨臣在旁边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腕看了一眼表:“三天到暗河入口,一天走暗河,一天爬鬼见愁。刚好五天。”
“万一中间有点意外呢?”
“没有万一。”解雨臣看着我,语气平平淡淡的,“从今天开始,你一滴血都不能再流。破了皮,拿布按着,别让血滴在地上。这地方山里有东西,闻着血腥味就来了。”
“什么东西?”
“你闻到的那股味儿。”解雨臣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往前再走二里地,你就知道了。”
走了不到二里地,我就闻到了。
臭。
那种臭不是屎尿的臭,也不是死老鼠的臭。是那种烂了发酵了又晒干了再烂一遍的臭,甜腻腻的里头裹着腥,吸一口进肺里,整个胸腔都跟着翻腾。张驰直接蹲地上干呕了,呕了半天就出来一口酸水。
“这他妈什么味儿?!”我捂着鼻子喊。
“死人。”赵小满面不改色,她居然没捂鼻子,“很多很多死人。烂了很久的。”
“你怎么知道?”
“我闻过。”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摆明了不想多说。
转过一个弯,我看见了。
前面那道山沟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片尸体。不对,不是尸体,是骨架——半腐不腐的,有的还剩一层干皮贴在骨头上,有的已经彻底白骨化了。衣服也烂得差不多了,但能从残片上看出来,有现代的冲锋衣,有老式的中山装,还有几件长袍马褂。
死了至少得有七八个人,散在山沟里,姿势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手都朝上伸着,手指头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都是来探昆仑墟的。”解雨臣站在沟边上,表情淡淡的,“民国时候的军阀、八十年代的盗墓贼、前几年玩户外的驴友。这地方是进山的必经之路,也是‘它’的猎场。”
“它是什么?”
解雨臣还没回答,张驰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喊了一嗓子:“那儿还有个人!活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沟最里头,一块大石头底下,有个人形的影子动了一下。是个老头儿,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黑得跟锅底似的,但眼珠子是亮的,正拼命朝我们招手。
“救……救命……”
我刚要往下走,赵老栓一把拽住我后脖领子。
“你仔细看他的脚。”
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那老头儿的脚——两个脚脖子底下,各有一根银白色的、跟树根似的东西,从脚底板钻出来,扎进了地底下的石头缝里。
解雨臣把手电往那老头儿脚下一照,光柱里清清楚楚——那些“根须”在他皮肤底下缓缓蠕动着。
“他已经被‘种’了。”解雨臣关掉手电,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平淡,“再过半天,他的根就扎稳了。到时候他站起来,跟那三个树人一样。”
那个“老头儿”还在朝我们招手,嘴里喊着“救命”,声音清清楚楚,跟正常人一模一样。
赵小满看了我一眼:“走不走?”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沟底那个还在喊救命的“人”。
“走。”我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声音,“我听不得这个。快走。”
我们加快脚步往前走。背后那个声音越来越急,从“救命”变成了“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又从“见死不救”变成了“陈默你站住”,最后变成了一个声音——跟我爷爷一模一样的声音。
“小默,你不管爷爷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赵小满一把拽住我胳膊:“别回头!它是模仿!你越回头它越来劲!”
我咬着牙往前走,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声音一直追着我们喊,直到我们翻过一道山梁,才彻底听不见了。
张驰喘着气问:“它……它怎么会模仿你爷爷的声音?”
解雨臣头也不回:“它翻过你的记忆。你刚才看了那个‘人’一眼,它就顺着你的目光钻进来了。所以我说,别看不该看的东西。”
我攥着拳头没吭声。我爷爷的声音,我脑子里确实有。不多,就那么几句,“小默,吃饭了”“小默,别跟人打架”。但它学得真像,连我爷爷说话时那种嗓子眼里带痰的劲儿都学出来了。
“陈默。”赵小满走在我旁边,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没事。”
“你手在抖。”
“我气的。”
“气什么?”
“气它拿我爷爷的声音骗我。”我咬着牙,“这玩意儿太缺德了。等我进了归墟门,非得把它嘴堵上不可。”
赵小满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鬼地方听着跟打雷似的响亮。
“行。到时候我帮你按着,你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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