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不安生

陈阿婆家就两间房，一间她自己住，一间堆杂物。杂物间收拾了收拾，铺了两床褥子，我跟张驰挤一挤，老潘睡靠墙那头。孙老歪本来要回养老院，陈阿婆说拉倒吧你今晚睡我堂屋，省得半道上让人套麻袋。

晚上十点多，老潘的状态就不太对了。他躺在褥子上翻来覆去，腮帮子上那片银纹开始发烫，我伸手摸了一下，烫得我缩手。张驰拿湿毛巾给他敷，毛巾搁上去不到两分钟就冒热气，跟搁暖气片上似的。

“这不行啊。”张驰急了，压低声音跟我说，“这才合上钥匙几个小时，就热成这样。到明早会不会直接烧起来？”

孙老歪拄着拐棍在门口探脑袋：“烧不了。这是门在‘喊’，他身上的银纹是接收器，门喊得越响，他身上越热。你让他忍忍，忍到天亮就好了。”

“天亮就好了？”张驰将信将疑。

“天亮你们就出海了，离得近了反而不热，因为信号不用翻山越岭了。”孙老歪打了个哈欠，“跟手机信号一个道理，离基站远了信号弱手机发烫，离基站近了反而正常。”

“你这都什么破比喻。”我嘟囔了一句，跟张驰刚才学我。

张驰乐了：“你也会说别人。”

半夜十一点多，陈阿婆突然推开我们屋的门，脸色不太好看：“外面有动静。我前院那几条狗没叫，但鸡全趴窝了，一只都不肯出窝。我这芦花鸡养了八年，从来没这样过。”

孙老歪从堂屋拐出来：“鸡比狗灵。狗叫是看见东西了，鸡趴窝是感觉到东西了。”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地底下有东西在动。”孙老歪拿拐棍敲了敲地面，“咱们脚底下是花岗岩地基，动不了。但地基底下是沙子，海边嘛，沙层厚。要是海眼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爬……”

张驰从褥子上弹起来：“海眼离这儿多远？”

“直线距离二十多公里。”

“二十多公里外的东西能感觉到？”

孙老歪白了他一眼：“你手机信号能传多远？一个道理，门醒了之后往外‘喊’，地底下有它自己的传法，石头沙子水，一层一层传，比电磁波还快。传到这儿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话音没落，老潘突然从褥子上坐起来了，眼睛睁着，但眼珠子不太聚焦，直勾勾盯着墙。他腮帮子上的银纹亮了一下，然后嘴里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有东西在挖沙子。”

“老潘？”我蹲下去扶他肩膀，“你看见什么了？”

“不是看见。”老潘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两个调，又轻又平，跟念课文似的，“是感觉到的。银纹传过来的。地底下有条通道，沙子松了，有东西在拱，一节一节的，跟蚯蚓似的，但比蚯蚓大，比蚯蚓硬……”

张驰一把拽住我胳膊：“这不能让他再感觉了！他这状态跟通灵似的，感觉多了人就傻了！”

陈阿婆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黑乎乎的水：“灌下去。艾草烧的灰兑井水，我们这儿叫‘镇魂汤’，喝了能断感应。”

我接过碗闻了一下，一股子烧焦的草味，上头还漂着点灰渣子。老潘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打了个嗝，眼珠子慢慢聚上焦了，人软下来又躺回去了。

“好了，今晚他就这样了，不会再感应了。”陈阿婆把碗收走，“但地底下那东西还在拱。你们得提前走，不能等两点了。十二点半就得出门。”

我看了一眼表，十一点四十。

“行，十二点半码头碰头。”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把青铜钥匙用陈阿婆给的粗布裹了三层，塞进贴身腰包里。张驰把他那两本砖头书和手机充电宝往背包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头灯、电池、防水袋、压缩饼干、急救包……陈默你那还有晕船药吗？我从小就晕船。”

“你早说啊！这都几点了上哪儿买晕船药去？”

“那完了，我上船肯定吐。”

孙老歪在旁边插嘴：“没事，我当年在海上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开始吃嘛嘛香。多吐吐就好了。”

“那是您那年代！我现在吐一口就得脱水！”

“那就少吐两口。”

十二点二十，陈阿婆领着我们摸黑出了院子，绕了三条巷子一条田埂，到了镇子西头的小码头。码头就几十米长，泊着七八条渔船，最大的一条是铁壳的，十来米长，船身上喷着“闽霞渔0335”。船尾站着个黑黢黢的汉子，四十来岁，瘦高个儿，嘴里叼着烟，看见陈阿婆喊了声“姑”。

“我侄子，陈海。”陈阿婆介绍，“船是他的，人靠谱，话少。”

陈海冲我们点了下头，把烟掐了：“上船。趁潮水走。再晚拖网船出港，海面就热闹了。”

我们仨上了船，孙老歪站在码头上，拐棍往船上一指：“记住，到了海眼外围别急着下。先等我。我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准到，到了之后你们看我的信号——我在船头点三把火，一把是平安，两把是有人跟踪，三把是情况不对赶紧跑。”

“你明天怎么脱身？”我还是不放心。

孙老歪嘿嘿一乐，从兜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头是那半截青铜圆柱的仿制品，树脂做的，刷了层铜漆，不拿手里细看根本分不出真假。“我跟孙建国说钥匙在我这儿，但我得亲自下海才给。他肯定得带着我。到了海上我找个机会把这假玩意儿往水里一扔，趁他捞东西的时候换船跑。”

张驰瞪大了眼：“这能行？”

“有啥不行的？孙建国又没见过真钥匙长啥样。他手里那块青铜片上只有凹槽，没有对应的钥匙实体。我说钥匙长这样他就得信。”

我一想也是，孙建国要是有真钥匙他早下海了，犯不着满世界找孙老歪。

船突突突地发动了，陈海把舵一打，船慢慢离了码头。我站在船尾看着孙老歪拄着拐棍站在码头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黑夜吞了。

海面黑漆漆的，只有船头的灯照着前头十几米的水面，浪不大，但船晃得厉害。张驰上船五分钟就开始脸色发白，十分钟后趴在船舷上吐了第一口。老潘裹着棉被躺在船舱里，状态还行，银纹没再亮。

我坐在张驰旁边给他拍背，他吐完了抬起头，抹了把嘴，有气无力地说：“陈默，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爷爷那半块青铜片……我知道在哪儿。”

“在哪儿？”

“老家阁楼。我爷爷去世前一年，亲手搁上去的。他说‘这东西将来你用得着，但别急着拿，等有人来找你的时候再动’。”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张驰又吐了一口，这回是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他缓了半天才接着说：“因为我忘了。我爷爷去世那年我才十四，他跟我说的话我当耳旁风了。昨天在车上你说孙老歪那半截钥匙，我才猛地想起来。我爷爷当年确实留了东西，在阁楼上，一个铁皮盒子，拿水泥封在阁楼墙角里头。”

我抬手就想拍他后脑勺，忍住了，他正晕船呢。

“等咱们从海眼回来，立马去你老家。”

“回得来再说吧。”张驰趴船舷上，声音闷闷的，“陈默，你说那东西在底下挖沙子，它挖到海边会怎么样？”

我还没接话，陈海在驾驶舱里突然喊了一声：“哎！你们来看这个！”

我跟张驰互相搀着晃到驾驶舱。陈海指着声呐屏幕，屏幕上一片蓝色的海水底下，靠近船底的位置，有一个接一个的白色小点，排成一溜，像蚯蚓拱过的土堆，从岸边方向往深海方向延伸。

“这是海底的沙脊。”陈海皱着眉，“正常沙脊是潮水冲出来的，走向跟海岸线平行。但你看这条——”

他手指头顺着那溜白点往前划：“它跟海岸线垂直。笔直一条，从岸边往海眼方向去的。”

张驰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突然不晕船了，眼镜片后头的眼珠子亮得吓人：“陈默，这不是沙脊。这是刚才老潘感觉到的那东西拱出来的通道。它还在拱。”

陈海把舵一打，船头偏了个方向：“坐稳了，我绕开这条线走。”

船刚偏了不到半分钟，声呐屏幕上那条白线突然拐了个弯，也跟着船偏了方向。

陈海骂了一声：“它追着咱们来的。”

张驰一把抓住我胳膊：“钥匙！把钥匙给我！我爷爷说过，青铜片能干扰这东西的感应，你拿出来在船尾搁一下试试！”

我从腰包里把粗布裹着的钥匙掏出来。刚解开一层布，那钥匙中间的凹槽里透出的青光“唰”地亮了一截，把整个驾驶舱都照成了淡青色。声呐屏幕上那条白线突然停住了，然后开始往反方向退，退得特别快，几秒钟就退出屏幕范围了。

张驰长出一口气，靠着舱壁滑坐在地上：“管用。跟他说的一样。”

陈海看了我手里那团青幽幽的光一眼，沉默了三秒，扭头继续开船，只嘟囔了一句：“姑没跟我说要带这种东西上船。”

船又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海面上开始起雾。这雾跟平时见过的雾都不一样，又低又浓，贴着海面滚，船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头两三米。陈海把速度降下来，探头往外面看。

雾里头，正前方大概几十米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个东西的轮廓。黑乎乎的，圆溜溜的，半沉在水里，像个小岛，但太小了，直径也就十来米，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陈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不对啊，海图上这片没礁石啊……”

张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舱门往外瞅了一眼，脸唰地白了。

“陈默……你看那个轮廓，像不像一口棺材？”

我定睛一看，那东西确实是个长方体，一头大一头小，斜着插在水里，露出水面的部分长满了藤壶和海藻。船又往前开了几米，雾散开了一点，那东西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一圈花纹，跟青铜钥匙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然后，那“棺材”动了。

它自己转了个方向，把一头对准了我们的船，然后慢慢朝我们漂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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