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新塘村行（四）

王坤成一行人走后，夏强稍作休息，便跟陈二狗说想出去转转。

“夏主任，您打算去那转转？”

夏强抬手指了指村南那大片松林：“咱们去林地看一看。”

二人蹚过村前的小河，沿着沙石土路走了两千米，就来到松林边缘。松树层层叠叠，墨绿浓郁，顺着沙石路再前行五百米，一大片开阔空地映入眼帘，地上长满了青草，开满了各色野花。夏强停下脚步，不由得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

“这里原来是县林业局的林场，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就荒废下来。”陈二狗见夏强看得入神，在一旁开口介绍道。

夏强心里盘算：这块空地地势开阔，环境也不错，很适合修建养殖场，这条沙石路也算平整宽敞，基础通行条件基本具备。

“二狗，这块土地归你们下塘村吗？”夏强开口询问。

“这块地不归我们村，具体的，得去乡土地所问问。”陈二狗如实答道。

夏强心头一动：若是国有土地，后续办理各项手续会顺畅不少，最重要的是，可以避开占用农用地的红线问题。他绕着空地又走了一圈，越看越是满意。

“村里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多不多？”夏强继续问道。

“年轻人基本都外出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陈二狗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夏强心里默默记下：日后养殖场建成，劳动力会是一大关卡。可换个角度想，谁又愿意常年背井离乡？尤其是结婚成家的人，若是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想来大家都会愿意留下，只是前期免不了多上门做做工作。

两人把整片废弃林场都踏勘了一遍，往外走的时候，夏强开口：“二狗，一下午又耽搁你忙活了，我就不回你家了，直接往村委会去。”

“夏主任，我骑摩托车送您吧，步行过去得走上半个钟头。”陈二狗连忙提议。

夏强轻轻摇头：“不用，我正好沿路再走走看看。往后咱们说不定还要常打交道，到时候少不了麻烦你搭把手。”

陈二狗听得一头雾水，不解地看向夏强。

夏强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解释。

和陈二狗道别之后，夏强沿着乡间小路走走停停，朝着新塘村委会方向走去。

头一回下乡催收提留款，王坤成处事的方式，给了夏强很深的感触。看着行事粗放，有时看着武断，实则粗中有细，说话办事贴合农户的心思，这些都是自己要潜心学习的地方。

等夏强赶到村委会，王坤成一行人已经返回，正凑在一起热热闹闹聊着下午的见闻。

瞧见夏强进门，王坤成关切问道：“身子好些没？”

夏强笑着回应：“放心吧，我是打不死的小强，现在生龙活虎，走路轻快。”

郝着急在一旁打趣：“看不出来夏主任还挺风趣，不像在乡政府里那般拘谨高冷，这样相处反倒舒坦。晚上咱们好好喝几杯！”

夏强顺势试探：“听大伙聊得热闹，下午想必收获不小？”

王坤成神秘一笑，伸出三根手指。

夏强由衷也很高兴，拱手笑道：“各位老哥，往后能不能别总喊我夏主任？叫我名字，或是像我爸妈那样，喊我小强也行。”

王坤成玩味地一笑：“我记得你爸妈总喊你儿子，要不咱们也跟着这么叫？”

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开怀大笑。

当晚的晚饭十分丰盛：锅包肉、溜肉段、地三鲜、尖椒干豆腐、猪肉炖粉条，还配了一锅疙瘩汤。村委的人悉数到场，席间都说着客套话，想多听听领导的指点。

郝着急拆开几瓶青稞白酒，高声说道：“今天喝酒不养鱼，咱们论瓶不论杯，拿小杯子喝不够痛快！”

几番推杯换盏，夏强最后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村委宿舍的。翌日清晨醒来，脑袋依旧昏沉发胀。

简单吃过早饭，按照郝着急先前的安排，今日第一站前往上北村，整个村子仅剩一户还未上缴提留款。

依旧是昨天四人，两辆摩托赶路。路过村供销社时，夏强特意进去买了一包饼干，防备昨天情况再次发生。

据郝着急介绍，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得了怪病，县里、市里大小医院跑遍，始终查不出病因。家里能变卖的物件全都卖光，还欠下一堆外债。男人常年卧病在床，全家生计全靠媳妇一人种地硬撑。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没有院墙，房屋年久失修，看着摇摇欲坠。一条瘦骨嶙峋的老黄狗趴在房前，看见一行人，扯着铁链狂吠扑来。推开木门，一名神色木讷的妇女迎了上来，身后怯生生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走进东屋，中年男人躺在土炕上，看见来人，挣扎着想坐起身。夏强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老哥，躺着别动，我们就是过来看看。”

男人目光直直望着夏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夏强环顾屋内，真是家徒四壁，别说家用电器，连像样的木柜都找不到，真是连手电筒都看不见。王坤成几人也静静打量着屋子，谁都没有开口，屋内气氛压抑，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小姑娘躲在妇女身后，轻轻拽着母亲的裤腿，小声开口：“妈妈，我饿。”

妇女弯腰摸了摸女孩的头顶：“妞妞乖，等会儿妈给你煮玉米粒吃。”

夏强想起兜里揣着那包饼干，走上前拆开包装，拿出一块递过去：“妞妞，来，吃饼干。”

小姑娘抬头望向母亲，见母亲没有阻拦，才小心翼翼接过饼干。

夏强蹲下身，温和问道：“妞妞，是不是快要上小学了？”

“妈妈说，等家里有钱了，就送我去上学。”

夏强仔细打量小姑娘，小脸蜡黄，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九十年代这会儿，补丁衣裳已经不多见，他恍惚想起，自己幼年时才穿过这样的衣服。

小姑娘捧着饼干，转身递到母亲面前：“妈妈，你吃。”

妇女轻轻摇头：“妞妞自己吃，妈不饿。”

她说话有气无力，眼神空洞黯淡，常年的贫苦，早已磨平了她身上所有精气神。

小姑娘又爬上土炕，把饼干递到父亲嘴边：“爸爸，吃饼干，吃饱就能下炕走路啦。”

汉子含着饼干，迟迟没有咀嚼，两行热泪顺着脸颊缓缓滚落。

王坤成沉声开口：“今年的救济粮、救济款，有没有分到你们家？”

妇女语气平淡：“今年没有，前年领过五十斤面粉，还有一百块钱。”

王坤成狠狠瞪了郝着急一眼，快步走出屋子。

到了院子里，他压不住火气，对着郝着急高声说道：“往后救济粮、救济款，要是漏了这一户，你们村谁都别想领！”

郝着急连忙解释：“王所长，村里困难农户不少，救济指标就那么几个，我总得一碗水端平，兼顾各家。”

“我不管那些，这话我说了算，你看着办。”

郝着急连忙服软求饶：“都听王所长安排！能不能再给我们村多争取几个救济名额？”

王坤成没有再接话，径直转身离开。

夏强回头望向屋内，小姑娘倚在门框边看向他，眼里藏着感激，还有一丝孩童独有的好奇。夏强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多年之后，夏强推进一项招商引资屡屡碰壁，正是这个姑娘伸出援手，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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