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新塘村行

天刚蒙蒙亮，夏强就早早醒了，整夜睡得仍不踏实。

一想到今天要去新塘村，两种心思交织在一起。一方面，新塘村正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实地勘察的养殖基地备选地；另一方面，此行真正的任务是催收提留款，这是一桩实打实的苦差事，极易得罪人。再加上和宋洪涛那层矛盾，心里压力极大。

简单洗漱了一下，夏强抬腕看了看表，离约定集合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打算提前过去，便拿上笔记本、钢笔，川子乡行政区划图，推出那辆老凤凰自行车，朝老马面馆走去。

这会还没到早饭点，面馆里空荡荡的，一个吃饭的也没有。老板马玉才正在后厨忙活，看见夏强进门，从窗口探出头来：“小强，还得等一会，卤子还没熬好。”

“马叔没事，我还要等王所长。”

“哦？你这是要回家里吗？”

“不是马叔，我们要去新塘村，催收提留款。”

马玉才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语气带着几分告诫：“这活最容易得罪人，你可得多留个心眼，别被王泥鳅拿你当枪使。”说完，便转身继续忙活。

夏强笑了笑，说：“马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心里泛起一阵暖意。马叔和自家沾着点远亲。上高中那几年，每逢开学，父亲送他赶早班车，总会来这里吃上一碗饸饹面，马叔从来不肯收钱，总说把钱留下来给孩子交学费。

夏强在门口的桌边坐下，一边等候王坤成，一边暗自琢磨到新塘村该如何自处。民政所王坤成年过四十，为人处事八面玲珑，乡里人暗地里送他外号“王泥鳅”。想了一会，夏强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三条行事准则：多看、多想、多问。想到这儿，他自嘲一笑笑，要是王坤成知道自己的想法，指不定要说自己是“小泥鳅”。

时针快要指向七点半，王坤成才急匆匆走进面馆。

还没坐稳，他就压低声音嘟囔一句：“这婆娘，一大早不知哪来的兴致，缠着不放。”

夏强闻言，半开玩笑的说：“那是嫂子心里惦记你，舍不得让你往外跑。”

王坤成哈哈大笑：“女人终究是头发长见识短。男人自有男人的消遣，哪能被家里老娘们拿捏住。夏教授，让你久等了。”

夏强憋着笑意，没有接话。

“马叔，来两碗饸饹面。”

“老马，再加两个羊宝！”王坤成高声喊道。

夏强连忙开口阻拦：“马叔，加一份就够。”

王坤成笑着看向他：“老话讲吃啥补啥。年轻时候就得把阳气养足，等到岁数再来补，那就晚了。你们小年轻张口闭口谈爱情，等到我这个年纪就懂，实实在在的舒坦才最重要。”

夏强苦笑着摇头：“那东西我实在吃不惯。王所长，这次去新塘村，我经验浅，还盼着您多提醒。”

“别想得那么沉重，也不全是苦差事，到那边免不了喝酒打牌。”王坤成把声音压得很低。

夏强听得一愣，满脸疑惑地望着王坤成。

“到时候我给你出主意的，看我眼色行事就好。”

夏强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吃过早饭，王坤成问道：“你骑自行车过来的？”

夏强点了点头。

“等会儿你把车子推到老马后院放好，我骑摩托车带上你过去。”

“老马，饭钱记我账上。”王坤成扬声喊道。

夏强连忙站起身，掏出十块钱递过去：“马叔，别记账，我来付。”

马玉才瞥了一眼王坤成，把钱接下：“羊宝算送你的，省得你瞎叨叨。”

王坤成笑着伸手指向老马：“今倒是大方，铁公鸡也有开花的时候。”

“马叔，自行车我推去后院，不用找零了，下次过来再用。”

从乡政府到新塘村，三十多里的路程，中间要走十多里盘山路。夏强坐在王坤成那辆金城100摩托车后座上，脑子里回想新塘村的基本情况。

新塘村地处川子乡最南端，下辖七个自然村，尚有三十一户没有缴清提留款。此地地广人稀，各个自然村之间相隔很远，村子规模也不大，最小的村子仅仅二十多户人家。为方便管理，几个小村子合并组建村委会处理公共事务，每个自然村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做联络员，当地百姓依旧沿袭旧叫法，称其为队长，村委会也习惯被大伙叫做大队。

摩托车驶过盘旋蜿蜒的盘山公路，眼前豁然铺开一望无际的原野。道路两旁大片庄稼铺展开来，麦穗已然饱满，微风拂过，翻起层层麦浪。路边散落着星星点点农家院落。

夏强的心境也跟着松弛下来。在乡政府里时时刻刻紧绷神经、步步谨慎的压抑感，几乎快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摩托车一路驶到村委会大院，院子里安安静静。王坤成摘下头盔，随口嘟囔：“人都跑哪儿去了。”

夏强跟在他身后，推开村委会房门，一名中年妇女满脸笑意迎了上来：“欢迎两位领导来新塘村指导工作。”

“郝主任，你这拍马屁的本事见长，可惜，我算不上什么领导。”王坤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瞧王所长说的，在我们老百姓心里，您就是最可亲的领导。”

“郝着急去哪了？”

“郝主任一大早就去下塘村了。”

“去下塘村了？什么时候回来？”

“走的时候没说准。两位领导，先喝茶。”

王坤成抿了一口茶水，转头介绍：“这是乡办公室的夏主任，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又朝夏强抬抬下巴，“这位是新塘村的妇女主任郝秀芝，你们应该是头一回见面。”

夏强点点头：“郝主任，初次见面。”

郝秀芝爽朗一笑，眼神大大方方打量着夏强：“我在乡里远远见过夏主任好几回，心里总在想，这辈子要是能摊上这么俊的汉子，我也就别无他求喽。”

王坤成站起身摆了摆手：“行了，别在这做白日梦了。我们直接去下塘村找郝着急。”

夏强跟在王坤成身后走出屋子，脸颊还微微发烫。

摩托车驶出村委会十余分钟，远处一座村子映入眼帘，想来便是下塘村。离村子还有百余米远，路边一大群羊正在吃草。一个汉子肩上随意搭着羊鞭，有一名中年妇女举着木棍站在羊群另一侧，手上不停比划着。

王坤成停住摩托车：“走，过去问问。”

夏强走上前几步：“大叔，请问您见到郝主任了吗？”

汉子打量夏强二人一眼，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扬起羊鞭朝羊群方向指了指。

夏强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满心疑惑的问道：“老哥，郝着急是不是在你们村里？”

汉子笑得越发戏谑，鞭子再次指向羊群。

王坤成与夏强顺着鞭子指引，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只见羊群中间，趴着两道人影，其中一个身形轮廓，依稀正是郝大光。

王坤成不由得提高嗓门，高声喊道：“郝着急！你在这儿搞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