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风波后

张瘸子被抓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县城。

第二天清早，我背着书包出门上学。天还没大亮，巷子口的青石板上，蒙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几个早起倒马桶的婶子，蹲在井台边，一边刷桶，一边说话。看见我，她们手里的木桶，就停住了。

"苏婉家那闺女。"一个压着嗓子，还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就是她，领着债主去堵她外公的。"

"才六岁，胆子咋这么大？"

"听说了没有，张瘸子放高利贷，也是她给捅出去的。警车都开到人家门口了。"

"啧啧，这丫头，将来了不得。"

我低着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书包带子在肩上勒得有点紧，我伸手拢了拢，没抬头，也没停脚。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吹得我后脖子，凉飕飕的。

这些议论，前世我听了一辈子。

那时候，她们说的是"陈建国那闺女，爹是杀人犯""苏婉那女儿，命硬，克死了她娘"。我躲了十八年，躲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有人当面指着我，我都不敢抬头看人家一眼。

如今这些话传进耳朵里，我只觉得，像一阵风，吹过去，就算了。

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爹，这回真不用再坐牢了。

学校里，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算术课，老师在黑板上写"5+3"，我盯着黑板，脑子里想的，却是家里的事。同桌的胖丫用胳膊肘捅我："念子，你发什么呆？老师叫你呢。"

我"啊"了一声，站起来。黑板上的题，我扫一眼就知道了，报了答案，坐下。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课间，几个孩子围在操场边，小声议论。一个说："听我娘说，陈念她爹，差点把债主给打了。"另一个说："才不是，是她自己，领着债主去堵人的。"他们看见我走过去，声音就断了，一哄而散。

我没理他们。这些闲话，前世我听得够多了，早练出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事。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我一路小跑回家。书包在屁股后头，一颠一颠的。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哼小曲。

那调子，跑得厉害，断断续续的，像谁家的收音机，串了台。

我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看见我爹坐在院子里。

他背靠着那堵青灰的墙，两条腿随意地伸着，那双常年攥扳手、磨得全是老茧的手，闲闲地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敲的是不成调的小曲。

他眯着眼，看西边那片烧红的晚霞。晚霞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时绷得紧紧的脸，照得，软和下来。他眼角那些皱纹，在霞光里，像是被熨平了一样。

我站在门口，鼻子突然就酸了。

前世，我爹从没这么坐过。

他坐牢十八年，出狱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站在监狱门口，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他走路低着头，说话也低着头，一辈子，都没再挺起过腰板。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闲得能哼小曲的黄昏。

"爸。"我走过去，蹲在他腿边。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那是我重生以来，头一回，看见他这么笑。

"回来了。"他说，"你娘今晚包饺子。"

饺子。

这两个字，在我们家，是顶了天的大日子。前世只有过年，我娘才舍得包一回。还是素馅的，萝卜白菜剁碎了拌一起，一点油星子都见不着。我爹总说他不饿，把饺子全拨给我，自己就着饺子汤，啃冷窝头。

"啥馅的？"我问。

"韭菜鸡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割了半斤肉。"

半斤肉。

我喉咙发紧，别过脸去，假装看墙角那几捆晾衣裳的麻绳。其实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我使劲憋着，不让自己在爹面前，掉眼泪。

这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着一张掉了漆的方桌，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饺子。

搪瓷盆里，白汽直往上冒，把整间屋，都蒸得暖烘烘的。我娘包饺子手脚麻利，一个个元宝似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她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又往我爹碗里夹，自己那碗，还是空的。

"娘，你自己也吃。"我把碗里的饺子，拨了几个给她。

她笑，眼角那点细纹都舒展开了："娘不饿，你们先吃。"

外婆坐在桌子最里头，筷子都拿不太稳，夹一个饺子，掉一个，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哎呀。"她慌里慌张地去捡，又拿袖子去擦桌子，"不碍事，不碍事，还能吃。"

我看着她那双抖得厉害的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外公被抓了。可这十八年，他打在外婆身上、烙在外婆心里的那些伤，还没好。外婆还是老样子，怕人，缩着，连夹个饺子，都觉得自己不配。

我伸手，把掉在桌上的饺子，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又给外婆拨了几个干净的。

"外婆，你吃这个。"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半天，才小小地"嗯"了一声。

我扒着碗里的饺子，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张瘸子这根雷，是挖掉了。可我外公，只是被抓，不是死了。赌博，欠债，判不了几年。早晚，他还得出来。

出来之后呢？他要是还来祸害我娘、祸害外婆，我拿什么挡？

还有外婆。她一个人，住在城西那间低矮的小屋里，苦了半辈子。我不能只把张瘸子拔了，就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儿不管。

要护的人，还多着呢。

"念子，想啥呢？"我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我抬头冲她笑，"娘，你包的饺子，真香。"

她笑了，拿手指头，戳了戳我的额头："就你嘴甜。"

屋里，煤油灯的火苗"啪"地跳了一下。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又一声。

这日子，真好。好得让我差点忘了，前面还有那么多坎，等着我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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