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协议落在洪武三年

2026年10月20日，南京的秋风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沈砚蹲在玄武湖公园的台阶上，脚边扔着半瓶喝空的二锅头，怀里抱着一摞用文件袋裹着的证书——985土木系毕业证、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证、前房企项目总的任职证明，还有刚从公司领出来的裁员补偿协议，薄薄几页纸，重得像块铅。

招聘会的牌子在不远处的风里晃，他上午投出去十七份简历，全石沉大海。HR们扫过他的简历，眼神里全是客气的惋惜：“沈总，您这个资历我们小庙容不下，现在地产行业都这样，您要不考虑转个行？”

转行？他熬了八年，从设计院画图狗熬到项目总，熬过上百个通宵改施工图，经历过楼盘烂尾、工地停工，手上磨出来的全是和混凝土、图纸、工地打交道的本事，现在行业说没就没，他学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之间全成了没用的废纸。

风卷着落叶刮过脸，他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酒液烧得喉咙发疼，眼前的玄武湖水晃啊晃，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早知道这样，当年还不如去工地上当匠户，至少砌出来的墙不会塌，干出来的活不会被烂尾。

后颈的剧痛把他拽醒的时候，沈砚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醉倒在公园被人撞了。

可鼻尖钻进的不是湖水的潮气，是混着石灰、黄土和汗味的粗粝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刺眼的太阳光晃得他眯了眯，入目是黄土夯出来的地面，身边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穿粗麻布短打的男人，个个面黄肌瘦，手上全是裂口，远处的城墙露出半截青灰色的砖，城墙上飘着的不是现代的广告旗，是绣着明字的黑色大旗。

“快起来！都别装死！误了修城墙的工期，仔细你们的皮！”

穿着皂色差服的兵卒举着鞭子走过来，鞭梢擦着沈砚的耳边抽下去，在他身后的黄土地上抽出一道深深的印子。沈砚浑身一僵，低头看自己身上，昨天穿的那件破冲锋衣还套在身上，兜里那支快没水的签字笔还在，怀里的证书全没了，只剩那张皱巴巴的裁员协议，被黄土蹭得看不清字。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涌进来——洪武三年，南京城工部修城墙的工地，他是上个月从河南逃荒过来的流民，顶替了一个病死的匠户名额，昨天饿晕在工地上，直接就没了气，然后自己就醒了过来。

沈砚撑着地面爬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发疼。

身边一个断了半根手指的年轻匠户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塞给他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窝头，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命大，晕了一天还能醒，刚才差役都准备把你扔去乱葬岗了。我叫王阿福，你新来的吧？别愣着，赶紧去和泥，晚了今天的饭就没了。”

沈砚捏着那半块窝头，指尖都在抖。

他前几天还在几百万的项目工地上开工程例会，对着几十个总包负责人安排进度，现在站在几百年前的明朝工地上，连下一顿能不能吃上饱饭都不知道。周围的匠户们瘦得颧骨突出，和泥用的水混着泥渣，砌墙用的三合灰配比错得离谱，随便用手一抠就能掉下来碎渣，这样的城墙，用不了两年就得塌。

他学了半辈子的土木知识，在现代找不到地方施展，现在到了这个连水泥都没有的年代，难道真要和这些匠户一样，累死累活混一口饭吃，最后随便死在哪个工地上，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远处的差役又挥起了鞭子，抽在一个慢了两步的老匠户背上，老匠户疼得蜷在地上，连**都不敢大声。沈砚看着脚底下混着草屑的黄土，手里那半块窝头硬得咽不下去，失业那天的颓废和绝望，在这个陌生的洪武三年的工地上，又沉了一层。

他甚至有点想笑——原来失业的人，哪怕穿越了，也逃不过在工地上混饭吃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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