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怨灵，唉？

“我？我等他娶我，他转头娶了富贵人家，我一口气没咽下去，就成这样了。”

“我更冤，掏心掏肺对他好，他说我太粘人，转身就冷暴力，我怨啊！”

“停停停，现在是该我说了，我当初是……”

这偏僻地方的日子，除了冷，就剩唠嗑。左右都是些怨灵凑在一块翻来覆去就说自己当年是怎么想不开，变成这副鬼样子的。

唐小影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咂咂嘴，心里只觉得这群怨灵的故事，个个都比话本子还离谱。

唉，可是仔细想想，一旁的怨灵皆有前尘可念、有旧人可怨，有清清楚楚的缘由知道自己为何困在此地。

唯有她，脑海中空茫一片，半段清晰记忆都没有。之前也有恨的人吗？也许是有的，不然自己怎么会和她们一样在这阴冷之地。

这个乱葬岗一样的地方待久了，唐小影感觉耳朵已经生出了十米厚的老茧，索性搞起了帮怨灵们写“怨情小传”的副业。不是想让别人知道你的痛苦吗？那就写下来！

大家不仅可以看其他怨灵的爱恨纠葛，也可以拿他人的故事同自己相比较，虽然并没有什么可比性，大家都是一样的惨......

“摆摊”后她发现，怨灵们把怨气从身体掏出来凝成结晶后，执念反而淡了不少，有的甚至能看到转世的微光。

于是她越写越起劲，还在谷里立了块牌子：代写怨情小传，怨气结晶在手，转世轮回不愁。

幽深的谷底，唐小影正蹲在一块石头上，给一个怨灵写小传，字在木牍上跳得飞快，嘴里还不忘碎碎念：“你这故事太老套，我给你加点反转……你想要什么类型的？”

周围的怨灵听得两眼发亮，蜂拥而至地凑上来，看见旁边的牌匾后纷纷凝出怨气结晶递到她面前。不过半炷香工夫，她面前就堆起一小堆灰蒙蒙的结晶。

“排好队，慢慢来。”唐小影指挥道。

她这无心之举，却在神界惊起了波澜。

清缘殿内，命盘突然剧烈震动，显示原本黑雾浓得化不开的怨灵谷，怨气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暴跌。

“怎么回事？！这是有哪个邪祟在吸收怨气吗？”

值守官们大惊，立刻上报：怨灵谷底恐有邪祟吞噬怨气修炼禁术，若任其壮大，必成大祸！

执掌世间情缘与执念净化的清缘上神颜锦拍案而起，当即动身亲自前往怨灵谷探查。

谷内阴风阵阵，怨气缭绕，时不时还有低声的啜泣从黑雾中传来。

雾色沉沉之中，一抹灼目的红破开阴晦，缓步而来。颜锦周身仙气冷峻，与这终年不见天日的怨灵谷格格不入。

他自上而下扫视着，往日里哀嚎不断、戾气横生的怨灵们，此刻竟安安静静地排成长列，各个眼神望向前方，温顺得反常。

没有凶煞饕餮，没有血光禁术。

只有一个体薄如纱的少女蹲在石头上像个小摊贩，面前黑压压排着交头接耳的怨灵们。

颜锦负手而立，静步到唐小影身后，冷不丁道：“你在此地以怨气为引，行的是什么术？”

唐小影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握着的烧焦木炭笔差点被捏碎成两半，随即转头怒喝：“谁要吓死魂啊？！”

回音在谷底四处乱撞，拖出长长的尾音。

须臾，唐小影看来人穿这么扎眼，暗道：这莫不是负了谁的情郎？为了挽回爱人，竟还穿着嫁衣来了！船到江心补漏迟，脸皮当真是比谷壁还厚。

“什么术？这叫为颜姿绝丽、鄙其宵小的魂疏导怨气，帮助投胎，怎么？这不合规？”

石墩前等待的怨灵本来有点不耐烦，但听唐小影这么说倒也没再多问，转而捋了捋鬓角不存在的碎发。

颜锦并没有在意那两个反讽自己的形容词，双眉微蹙道：“疏导怨气？”

他抬头看向前面排成一排的怨灵们一副“别挡道”的表情，手指覆在额头上长吁一口气。

指尖微抬，一缕淡金色的气息如游丝般探向唐小影的魂体。本是温和的探查之力，可一触到她却像针入深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指尖的气息好似也很疑惑，左探探，右探探。颜锦目光落在唐小影身上，仔细端详起来。

唐小影还在蒙圈的魂魄残破得近乎透明，可她却实实在在地蹲在那里，甚至还在“做生意”。

更让颜锦心下一凝的是他探入的力量察觉到她的魂体里没有半分怨气，没有执念，没有不甘，没有爱恨。

一片空茫，像一张被人揉作一团后又暴力抚平的白纸。这不合常理，怨灵谷的怨灵皆因执念而生，不愿入轮回，无一人能例外。

颜锦唇间微启想说些什么又默然抿回，思忖着，指尖的仙力不自觉加重了几分，试图探得更深。

倏然，唐小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后缩了缩，差点脚滑摔倒。唐小影皱着眉抱怨：“这位大仙人你干什么呢？痒死了！”

颜锦默然收回手。

“抱歉。”

道完歉后眼中流露出了刨根问底的执着：

“你没有怨气？”顿了顿又说道：“那你为何会在这里？”

怨灵们像是才处理完眼前的信息：红衣服、说话这么文绉绉的、还能释放金色的……不对！是神力！

寂静的谷底炸了锅。

“是净化者！”

“月老头来了！快跑啊啊啊！”

方才还排着长队的怨灵们，此刻如惊弓之鸟，瞬间作鸟兽散，连结晶都顾不上，慌不择路地钻进了谷中更深的黑雾里，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声声哀嚎在谷底层层回弹。

不久谷内就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他们两个……和地上那一小堆灰蒙蒙的结晶。

唐小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连挽留客人都忘得一干二净。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双肘撑地，不知道什么时候仰面摔倒在地上。

“净……净化者？”唐小影手颤抖地抓起地上的石头。自己在世时要真是半个痴儿怨女，那还是洗洗脖子赶紧“睡”吧……身前这个老虎已经来用餐了。

颜锦垂眸看着仰面朝天的唐小影撇嘴梗着脖子，一副壮士视死如归的表情，没忍住“噗嗤”一声。

唐小影听见短促的笑声，缓缓睁开一只眼睛观察，颜锦就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神情肃肃。

“还请劳烦姑娘回答我的问题。”颜锦抬手边说边用一缕气息扶她站稳。

唐小影懵懵地撞进颜锦那双冰若寒霜又带着质疑的眼眸。对视的瞬间只有一个念头：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颜锦指尖凝着的淡金黄仙气还在试探，这魂体本就脆，唐小影感觉再这么戳来戳去，可就要直接散成烟了！

“你说什么来着？”唐小影往后退了几步，假装想离这莫名其妙的人远一点。

颜锦启唇刚想复述，唐小影接上跨步的姿势，大步流星向吹来的黑雾冲去。顺拐着大声嘲讽：“再也不见啦月老头！哈哈！”

可刚离开不过数步，唐小影的四肢就开始点点星光式地消散掉。

唐小影低头看着慢慢飘散的星点，感慨道：“果然魂的头发也得保养，一跑步头皮屑都掉了。”

颜锦见唐小影转身就跑，双腿消散的“火星子”直冒，心中大骇。手臂带动手掌猛地往回一拽，唐小影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哎呦！”落地的唐小影被颜锦稳稳接住。缓慢睁开眼睛对上了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了。唐小影挥挥手笑着打招呼：“好巧啊哈哈，月老……”头字逼停在嘴边，被生生咽了下去。

颜锦别过头，轻咳一声，松手放下怀中的少女。唐小影因为刚才的高空抛物运动，刚站立就腿软地坐在了地上。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唐小影顺着这个动作“扑通”一声倒在颜锦脚边。“仙人饶命啊，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唐小影手背顶起袖口，擦了擦莫须有的眼泪。“您想问就问吧，小的知无不言。”

颜锦温声轻叹，抬手扶起她坐在不远的石头上。向唐小影渡出一缕柔和的仙气，稳住她即将散开的魂体。

待唐小影重新凝实，颜锦才低声开口，语气愧疚又认真：

“你方才吸了我的仙息，现在的你离我太远便会撑不住。”

“别再退开了。”颜锦劝告道。

唐小影魂体本就清澈，颜锦那时放出去试探的力道，反而在她的白纸上染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唐小影被那缕气息一裹，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浑身暖洋洋，舒服得就差变出尾巴摇一摇。

她下意识往颜锦那边又凑了凑，一脸后知后觉的满足：

“哇……你这仙气，也太舒服了吧！”

颜锦怕她的魂魄吸收的太少，便蹲下又轻柔地渡了一丝过去。

“嗯，神界白玉京的气息很纯粹，滋养神魂有很强的效果。”

颜锦觉得差不多了，停手眼神郑重，道：“实在抱歉，你的魂魄已经吸收了我的力量，日后恐怕离不开我的输送，不过我会负责。”

颜锦半跪着低头将自己身位压低，唐小影坐在石头上，正好可以看见他的发顶。

颜锦道：“此事因我而起，我会负责到底，所以麻烦你这几天得跟着我，不管你选择入轮回，还是当协事，我都会我尽力满足。又或者想重新做回魂体……我也会去找办法。”

唐小影眼珠子机灵一转，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暗暗窃喜：“这下好了，能跟着神仙混了！吃香的！喝辣的！”想着想着就搓起手来。

“没事没事，月老……”唐小影再次被噎住，后面的“头”和“快快平身”箭在弦上，差点就发。嘴快真是害人，再给她一百个贼心可没这个贼胆了。

颜锦抬头望着脸色青紫的少女，以为自己的仙力不够，又渡出多些向少女，但又怕太多，毕竟太撑的后果万一是爆炸呢？

颜锦温声道：“不错，按照民间的叫法，我确实是月老，没想到姑娘如此慧眼，方便告知姓名吗？”

问完又补充道：“不想的话不强求的。”

唐小影哼哼两声道：“唐小影，阿唐、小影随你叫吧，姑娘姑娘的太别扭了。”才怪！要想当神仙甩不掉的水蛭，必不可少的就是进一步的称呼。桀桀桀……

“‘桂树枝犹小，仙人影未成。’意境很美的名字。”

“所以小影姑……想好了吗？”

唐小影立刻顺杆爬，眼睛亮晶晶，直白道：“我要跟着你！”

颜锦沉默片刻，眼睫向下垂落，是在抉择，又像在思考。片刻后轻轻颔首：

“既如此，颜锦，这是我的名字。”

“好的，月老大人！”

干嘛？！谁敢直呼你的名讳啊月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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