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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秋后算账

齐铁山被关在霍家后院的一间旧柴房里，已经整整一天一夜。

霍莹没让人给他送饭，只给了两碗冷水。这是她对付叛徒和仇人的老规矩：先饿着，再谈。人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骨头往往比平时软上三分。可齐铁山到底是九门里混了几十年的人物，除了头一晚进来时骂了几句，后来就靠着墙打起了鼾。

“他倒睡得着。”霍莹站在柴房外，从窗缝里看了他一眼。

张日山站在她身边，吊着的那只胳膊已经拆了板子，能轻微活动。他今天穿了件深色长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不少，但眼神依旧像浸过水的刀，冷而亮。

“他在耗。”张日山说，“他等你先开口。你越急，他越有底气。”

霍莹冷笑：“那就耗着。看谁先坐不住。”

两人转身往堂屋走。霍家这几天表面上没声张，但九门里早就炸了锅。齐铁山在城东码头被人赃并获，还牵扯出和日本人暗通往来的事，成了九门之中最烫手的山芋。张启山没发话，其他各家也不敢明着站队，只派人来霍家打听口风。霍莹一概挡了，说等处理完了，自会给九门一个交代。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张日山问。

“先问出他和木村到底交易了什么，还有什么后手。”霍莹说，“然后请九门的人来，当众把这事了结。让他死得太痛快，太便宜他。我要让所有人记住，背叛九门，会是什么下场。”

张日山点头：“齐铁山不傻。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可能会破罐破摔。你要防他反咬一口。”

“他咬我？”霍莹挑眉，“我倒想听听他怎么咬。”

张日山没有接话。两人走到堂屋门口，林北匆匆过来，递上一封帖子：“当家的，张佛爷派人送来的，说请您下午到城外清风亭一叙。”

霍莹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递给张日山：“张启山坐不住了。他怕我杀了齐铁山，坏了他的九门大局。”

“那你去不去？”张日山问。

“去。”霍莹说，“该和他把账算一算了。”

午后，天晴了。长沙城外，清风亭。这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八角旧亭，因年久失修，早已破败。四周荒草丛生，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张启山坐在亭中，面前的石桌上温着一壶茶。宋秘书远远站在亭外，见霍莹来了，鞠了一躬便退了下去。

霍莹是一个人进去的。张日山送到山下，没有再跟。他说：“我在下面等你。有事就喊。”霍莹点了点头，独自走上山道。

张启山见到她，没有起身，只抬手倒了一杯茶：“这地方风大，茶凉得快。趁热喝。”

霍莹在石桌对面坐下，没碰那茶：“佛爷有话直说。我霍家还有一堆事要收拾。”

张启山笑了笑：“你还是这个脾气。齐铁山的事，你准备怎么收场？”

“按霍家的规矩收场。”霍莹说，“他该受什么，一样都不会少。”

“能不能留他一命？”张启山问，“齐家在九门里盘根错节，他下面还有几百号人。你杀了他，齐家必乱。齐家一乱，日本人趁虚而入。这个口子，不好补。”

霍莹抬起眼：“佛爷，齐铁山烧我霍家仓库的时候，可没想过九门。他帮日本人设局杀张日山的时候，也没想过九门。现在他被我拿住了，佛爷来跟我谈九门了？”

张启山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大局之下，有时候得忍。”

“我忍得够多了。”霍莹站了起来，走到亭边，看着山下如带的长江，“我忍了霍家的诅咒，忍了爹死在古楼里，忍了霍家被日本人封门抄家。现在我连一个叛徒都不能动，那我当这个家还有什么意思？”

张启山没有马上说话。他起身走到她身旁，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那是一枚极小的铜符，上面刻着一个“佛”字。

“拿着。”张启山说，“以后霍家有事，凭这枚铜符，张家不管在哪，都会出手。算是我给你的一些补偿。至于齐铁山，我不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杀他容易，杀完以后怎么收场，你要有准备。”

霍莹没有接那铜符。她看着张启山，语气平静：“佛爷，我不要你的补偿。我要一个公道。齐铁山我会处理，齐家以后也会有人管。这九门要是因为一个齐铁山就散了，那它也不配叫九门。”

张启山收回铜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我父亲若在，不会让霍家受这些欺负。”霍莹说。

“你父亲若在，可能也不会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张启山轻声道，“霍莹，你走的这条路，不好走。但你能走到现在，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霍莹没有接话。她转身往亭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佛爷，有一件事，我要听你亲口说。张日山体内的麒麟血，还会不会要他的命？”

张启山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麒麟血是杀器，也是生机。他那天在黑石渡被人打伤，流了不少血，但没有死。你以为是运气？”

霍莹心头一震，转过身来：“什么意思？”

“他的血，已经和古楼里的东西产生共鸣了。”张启山说，“张家古楼里那团火虽然灭了，但有些东西还活着。日山他，已经不只是血罐了。他和古楼之间，有了新的联系。将来会怎么样，我也说不准。但至少目前，他不会死。”

霍莹皱了皱眉。她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张启山没有再多说，只挥了挥手：“去吧。齐铁山的事，你放手做。齐家的屁股，我来擦。”

霍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山。张日山还在山脚等她。阳光透过路旁的银杏叶落下来，照在他身上，斑斑驳驳。霍莹走过去，仰头看天，又转头看他，忽然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死，对不对？”她问。

张日山被捶得一怔，随即道：“你说哪次？”

霍莹瞪他一眼：“黑石渡。你流那么多血，我差点以为你没了。张启山说，你和古楼里的东西有了联系，是不是？”

张日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不确定。但那天在旧窑里，我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保护我。就像在张家古楼里，那些东西不敢靠近一样。麒麟血变强了。”

“那你会不会也变成……”霍莹没把“怪物”两个字说出来。

张日山低头看她。阳光里，她的眼睛因为逆光而显得格外清透，像一池刚刚化开的春水。他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却只是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淡淡道：“我试试不做怪物。”

霍莹被这话逗得笑了笑。她转过身，朝回城的路上走：“那说好了。你要是变成怪物，我第一个打醒你。”

张日山跟上去，嘴角弯着：“你打不过我。”

“那得看你变成什么样。”霍莹头也不回，“要是又丑又凶，我直接跑。”

“不会。”张日山说。

霍莹回头看他：“不会什么？”

张日山说：“不会让你跑。”

霍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午后的山道上飘出去很远，像把连日来的阴霾都撞碎了一片。

两人回到霍家时，天已经快黑了。陈九迎出来，说齐铁山在柴房里喊了几次，说愿意说，但要见霍莹一面。霍莹换了身衣服，便去了后院。

柴房的门一开，齐铁山被反绑着，坐在一堆干柴上。他脸上有干涸的血痕，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还亮着。霍莹走进去，没带旁人。张日山倚在门外，不远不近地守着。

“我认栽。”齐铁山喘着气，“霍莹，你比我狠。我服。但你不能杀我。你要杀了我，齐家那几百口人，就会有人拿去填日本人的枪眼。我死不足惜，可九门就完了。”

“你烧霍家仓库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些？”霍莹问。

“那是木村逼我的。”齐铁山说，“他抓了我小儿子。我不照做，孩子没命。霍莹，你也有家人，你该知道。”

霍莹居高临下看着他：“你的小儿子，我已经让人救出来了。现在人在吴二爷的庄子上。你不用担心他。”

齐铁山脸色骤变，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帮木村设局，暗算张副官，走私霍家地宫的东西。这些账，一桩一件，我都记着。”霍莹说，“你今晚可以不死，但齐三爷这个名号，从九门里除了。齐家的生意，我霍家会盯着。你要是不服，等出去后尽管来。可你只要再敢碰霍家一下，我让你连灰都不剩。”

齐铁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在柴堆上，没再说话。

霍莹转身出门。张日山递给她一件披风。她接过来披上，呼出一口气。

“你不杀他，以后会有麻烦。”张日山说。

“我知道。”霍莹说，“但有些刀，钝着比快了好。九门现在不能乱。等稳下来，我再慢慢收拾他。”

张日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往回走。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满地。霍莹抬头看了一眼，忽然道：“张日山，你说明天还会下雨吗？”

“不会。”张日山也抬头看了一眼，“明天会晴。”

霍莹“嗯”了一声。她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快了许多。就像那些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被一块一块搬开了。虽然还有更远的路，但至少此刻，月光正亮，风也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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