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入山
霍忠的尸体被拖到了客栈后面的柴房里。
霍莹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具曾经熟悉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尸体,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雨后的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泥土和血腥混杂的气味。陈九问她怎么处理,她只说了两个字:“烧了。”
“他是霍家人。”秋凝小声提醒,声音怯怯的。
“他不配。”霍莹说完,转身就走了。
张日山让人在柴房外堆了干柴,一把火点着。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霍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她就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那团火,像一尊从黑夜里走出来的雕像。没人敢上去劝她,连秋凝都只是远远站着。
张日山走到她身边,没有看她,只抬头望天。云散了些,月亮露出一角,惨白惨白的。
“他最后说的话,你信吗?”他问。
霍莹没有立刻回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霍忠说的话半真半假。他那个人,临死前还在往人心里扎刺。说霍莹父亲还活着,又说在古楼里等她,让她自己选救还是杀——这话三分像真,七分像局。可偏偏就是这三分,让霍莹整颗心像泡在冰水里。
“他死了,我和我爹的事,还没完。”霍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不管张家古楼里等着我的是人还是鬼,我都要亲眼看一看。”
张日山“嗯”了一声,低头看她。月光落下来,照着她尖削的下巴和微微发红的眼角。她没有哭,但从眼里能看到火,像要烧穿这漫漫长夜。
陈九从前面跑回来,报告说石桥铺四周没发现其他埋伏。霍忠带来的那几个人,除了被打伤的,其余都跑了。但天一亮,消息就会传开。日本人知道他们进了衡阳,一定会再派追兵。
“现在走,天亮前就能进山。”林北建议。
霍莹也知道不能耽搁。她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众人重新上路。夜路难行,马车只能留在镇上,改为骑马。陈九不知从哪里弄来五匹矮脚马,毛色杂驳,但耐力极好,正适合走山路。
霍莹翻身上马。她披着那件深色斗篷,怀里揣着竹简和信,腰间别着短刀。夜风从前面吹来,带着山野的寒气,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柴房,然后猛地一夹马腹。
“走。”
五骑如风,没入苍茫夜色。
从石桥铺往西,官道渐尽,路越走越窄,越来越颠。两旁的树影像无数站着的鬼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地往天上飞。
跑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边渐渐泛了青。山势开始陡峭,路也变成了盘山小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崖。张日山放慢马速,示意众人下马步行。霍莹从马上跳下来,脚刚落地,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她身子一歪,忙扶住马鞍。
张日山眼疾手快,从旁边扶住她:“又咳血了?”
霍莹摇头,只是脸色白得厉害。她缓了缓,站直身体:“没事,接着走。”
张日山没松手,反而把她的马缰也接了过去:“你骑的那匹矮脚马性子最烈,夜路走久了会惊。换我那匹。”
霍莹刚想说什么,张日山已经不由分说把马牵过来。她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踩着石头上马。他的那匹黑马果然温顺得多,缰绳一抖便乖乖跟上。
天亮时,他们进入了一片密林。林子里雾气极重,能见度不足数丈。张日山让所有人用布蒙住口鼻,以防瘴气。又让陈九在前探路,林北断后。霍莹夹在中间,咬着牙坚持。
走到午后,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远处群山连绵,层峦叠嶂,像一片凝固的绿色海洋。山脚下有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溪水清可见底。张日山说,那是黑水涧,是张家古楼外围的三道天然屏障之一。过了黑水涧,再翻两座山,就能看到那片废弃的吊脚楼群。
“我们在溪边歇一会儿。”张日山说。
众人下了马,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坐下。霍莹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秋凝用溪水浸湿了帕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脸和脖子,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一些。但胸口的闷痛始终没有散,像有根细细的线缠在肺上,越收越紧。
张日山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拿出随身的水袋:“喝点水,慢慢咽。”
霍莹接过,小口小口喝着。水是山泉,甘洌清甜。她喝了几口,觉得嗓子里的腥甜被压了下去。
“你的病,是不是越来越频繁了?”张日山问。
霍莹把水袋还给他,没直接回答:“从十七岁开始,每年发两三次。今年特别多。可能跟这些日子折腾得太厉害有关。不过没到三十岁,还死不了。”
“三十岁不是期限。”张日山说,“到那时,你只是会迅速衰老,然后成为那些地宫里的替身。霍家的女人不是病死,是活活耗尽生机,连死都不得自由。”
霍莹看着他,眼里有惊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你知道得比我还多。”
张日山沉默了片刻:“有些是张启山告诉我的。有些,是我自己查的。关于霍家的诅咒,不是秘密。老九门里老一辈都知道。只是没人愿意沾这个因果。”
“那你还跟着我。”霍莹的声音低下来,“张日山,你不怕因果吗?”
他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我身上的因果,不比你少。”
霍莹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得轻轻咳了两声。她伸手拍了一下张日山的肩膀,像个哥们儿一样:“行,那咱俩就一起扛。谁也别嫌谁拖累。”
张日山嘴角弯了弯,眼里有笑意一闪而过。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重新上路。过溪时,张日山让把马牵稳,溪底石头滑,稍有不慎就会摔。水不深,只到人膝盖,但极凉,趟过去后霍莹的腿都冻木了。她没吭声,咬牙忍着。
过了黑水涧,路更险了。山林茂密到几乎透不进日光,地上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又滑又软。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要用刀砍开荆棘才能前进。陈九和林北轮流开路,张日山护在霍莹左右,秋凝落在后面,脸色虽白,倒也一直跟着。
走到天色将暗时,张日山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有水流声。”他说,“前面应该有瀑布。我们今晚在瀑布附近扎营。那里水声大,能盖住我们的动静。日本人要是跟上山,光靠听声,不太容易找到我们。”
果然,又走了半里路,眼前出现一条小瀑布,从十几丈高的崖上挂下来,水声轰鸣。瀑布下是一潭碧水,四周树木环抱,草深过膝,确实隐秘。
众人在离水潭几十步远的一块平地上扎营。陈九和林北生火,秋凝去潭边取水。霍莹靠坐在一棵大树下,望着瀑布出神。水花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无数碎铜片飞溅。
张日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去吃点东西。”
“我不饿。”霍莹说。
“不饿也要吃。”张日山不由分说,带着她走到火堆边。秋凝已经热了干粮,还煮了一锅野菌汤。汤里只放了点盐,香气却格外勾人。霍莹被这香气一冲,竟真觉出几分饿来。她接过秋凝递来的碗,慢慢喝了几口。
张日山坐在她对面,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一边啃着干饼,一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路线。
“明天中午,我们能到吊脚楼群。但进去之前,要先解决几个问题。”他说,“张家古楼外面的吊脚楼不是一般建筑,是当年张家建来镇邪的。楼与楼之间按九宫八卦排列,贸然进去,没有张家血脉的人会迷路,甚至触发机关。”
霍莹端着汤碗,目光落在他的图上:“你不是说,你以前进去过吗?”
“只到第四圈。越往里越难走。最外围我还能凭麒麟血硬闯,到了第三圈,就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压制我。”张日山说,“我当时是一个人,不敢冒进。”
“那这次呢?”霍莹问,“带着我,你更没把握?”
张日山看了她一眼:“你不一样。你身上有霍家血脉,霍家祖上曾是噩国祭司。张家建这座古楼,本就和噩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父亲当年能找到这里,说明霍家的血脉在这里有用。”
霍莹点了点头:“如果真进了古楼,你负责带路,我负责破解那些巫术机关。两个人的胜算,总比一个人大。”
张日山笑了一下:“霍当家的,你总能把逃亡说成胜仗。”
霍莹也笑:“我这个人,从不做赔本买卖。”
夜深之后,水声如雷,反倒让人觉得安稳。陈九和林北守上半夜,张日山和霍莹约定下半夜轮换。霍莹让秋凝先睡,自己靠在树边,望着天上的星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看过星空了。长沙城里的灯太亮,又总是下雨。此刻山里的星子亮得像要滴下来,银河横亘在头顶,像一条发光的大河。她看得出了神,连张日山走过来都没察觉。
“睡不着?”他在她旁边坐下。
霍莹偏过头:“看星星。在长沙看不到。”
张日山也抬头望天。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水声轰隆隆的,把四周衬得格外寂静。秋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呢喃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张日山。”霍莹轻声开口。
“嗯。”
“如果我真的活不过三十岁,你会不会后悔认识我?”她问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深山里的夜。
张日山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手,将落在她肩头的一片枯叶拈掉,动作极轻。
“我从不后悔。”他说。
霍莹侧过头,见他也正偏过头来看她。火光早已暗了,只有星光和月光。他的眼睛在暗夜里很深,像有吸力的井。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着,往他那边坠了一寸。
她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去守夜了。”
张日山没拦她,只望着她的背影走进黑暗里,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后半夜,霍莹执意接过了守夜。陈九和林北去睡。张日山也没睡,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擦刀。那把刀跟着他有些年头了,刀鞘上的铜活磨得发亮。他慢慢擦着,像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
“你的刀有名字吗?”霍莹走过去问。
张日山抬头:“没有。刀就是刀,不用名字。”
霍莹蹲下来,接过他的刀看了看。刀身很薄,刃口亮得发蓝,靠近刀柄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曾被重击过。她伸出拇指在刃上轻轻一抹,指腹上立刻渗出一线血珠。
“好刀。”她说,把刀还给他。
张日山接过刀,又看了看她渗血的手指,皱着眉从怀里摸出块帕子,拉过她的手,替她把血擦干净。他的动作很快,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练和耐心。
“别随便试刀。”他说。
霍莹有些愣神。手掌边缘还留着他手指的余温,像被火烤了一下。她缩回手,低声说了句“知道了”,就走到前面去巡视。
下半夜的山林并不安静。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野兽的低吟和不知名的鸟叫。霍莹站在一株巨松的阴影下,听着风里的声音。忽然,她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响动,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像有什么人正踩着落叶靠近,但那人极有经验,每走几步就停一停。
她身子一僵,迅速回头看了张日山一眼。张日山已经站起来了,刀握在手里,人也隐进了树影中。他朝她比了个手势:别动。
来人越来越近。霍莹屏着呼吸,手指扣着短刀,刀柄上的纹路硌得她掌心发疼。张日山像鬼魅一样绕到了来人的侧后方。那人刚要再迈一步,张日山已经贴了上去,刀刃横在其咽喉上。
“别动。”张日山低声道。
来人浑身一颤,缓缓举起双手。是个男人,瘦小精悍,穿着当地山民的青布衣裳,背着一个竹篓,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他操着一口极土的湘西方言,颤声道:“好汉饶命,我是山下采药的,不是坏人!”
张日山没松刀,只低喝:“来这深山干什么?”
“找药,找石斛。这几日雨多,正是好时候。”那男人战战兢兢,从竹篓里抓出一把草根和几株黄色的野花,“您看,就是这些。”
霍莹走出来,上前打量那男人。这人确实像山民,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泥,脚上一双草鞋烂得不成样子。她朝张日山使了个眼色,张日山慢慢收回了刀。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霍莹问,“比如废弃的寨子、空楼?”
那男人一听,脸色变了,连连摆手:“有倒是有,就在西边那座山的山坳里,一片木头楼,空的。不过那地方去不得,闹鬼。我们山里的老人都说,那楼是给死人住的。谁进去谁发疯。”
霍莹和张日山对视一眼。
“那楼附近,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张日山问。
男人想了想:“有。前几日来了一队人,带了好几匹马,还扛着家伙。我跟在远处看了一眼,不像是我们这边的山民。他们朝吊脚楼的方向去了,后来就再也没见出来。”
张日山眉头一皱:“那队人穿的什么衣服?”
“灰扑扑的,像军装,又不像咱们的兵。”男人说,“领头的是个大个子,留着络腮胡。”
张日山和霍莹心里同时一沉。那队人,极可能是日本人乔装成中国山匪,提前进了山。如果他们已经到了吊脚楼群,甚至进了张家古楼外围,那情况就更加棘手。
“你走吧,别跟任何人说见过我们。”张日山给了那山民两块银元。山民千恩万谢,背起竹篓飞快地消失在了林子里。
霍莹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低声问:“你信他?”
“七分信。”张日山说,“但他说的那队人,应该不假。有人抢在我们前头了。”
霍莹握紧刀柄:“那还等什么。天亮就动身,赶在他们之前进楼。”
张日山看着她,点头:“先进楼,再抢东西。如果他们已经拿到了什么,那就让他们带路,我们在后面捡便宜。”
霍莹被他说得眼睛一亮,嘴角挑起一丝笑:“张副官,你有时候也蔫坏。”
张日山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转身去把陈九他们叫醒。天亮后,他们拔营出发,穿过最后一道山梁,朝西面那座山的山坳里插去。
林子更深了,像走不到头。霍莹的身体时好时坏,路上又咳了两次,但都被她用手帕捂住,没让太多人看见。张日山还是发现了,只是没再说什么,只时不时走慢些,让她能跟上。
午后,他们终于穿出密林。眼前的山坳里,雾气缓缓浮动,隐约可见一片吊脚楼的轮廓,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像一群蹲伏在雾中的巨兽。
楼群依山而建,规模极大,少说也有上百座。每一座都是黑瓦木墙,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的铜铃早已锈绿,却还偶有一两声极轻的铃响,从雾里飘出来,像在报他们的到来。
霍莹站在山坳边缘,望着那片楼群,心口忽然跳得厉害。那竹简上画的分明就是这里。她的父亲,十一年前一定也站在她现在站的位置。
“张副官。”她轻声说,“你说的那个局,或许我很快就能看到它的真面目了。”
张日山走到她身旁,伸手替她挡开一根横在眼前的藤蔓,淡淡道:“进去之后,别离开我五步。”
霍莹侧头看他:“五步?怕我跑丢?”
张日山望着吊脚楼群深处,目光幽深:“这里不只有机关。我怕你看到什么,会失去分寸。”
霍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放心。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保持清醒。”
她迈步往前,第一个踏入了吊脚楼群的外缘。张日山紧随其后。身后陈九、林北和秋凝也跟了上来。
雾,忽然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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