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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二层

这一整天，长沙城的雨都停得断断续续，像老天爷在犹豫要不要再哭一场。

霍莹一直待在桐花巷的院子里，没有出门。秋凝从外面回来时，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刚出炉的糖油粑粑，还热着。霍莹只看了一眼，没动。

“小姐，您多少吃一点。”秋凝把油纸包打开，甜香瞬间盈满了整间屋子，“晚上还要去老宅，不吃饭哪有力气。”

霍莹终究接过一块，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上漫开，带着一股子长沙街头独有的焦香。她嚼了几下，忽然觉得这味道熟悉得让人难过。小时候父亲常带着她去火宫殿附近吃这个，那时候她还没那么多心思，也没那么重担子，还能骑在父亲脖子上，揪着他鬓角的白发笑。

“秋凝。”霍莹放下手里那块糖油粑粑，“我父亲当年去湘西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秋凝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闻言动作一滞，低声道：“老爷……只让奴婢好好照顾您。其他的，没有多说。不过老爷走的头一天晚上，把奴婢叫到书房，给了一个东西，让奴婢等您十八岁之后再交给您。”

霍莹皱眉：“什么东西？”

秋凝忙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双手递过去：“就是这个。奴婢一直贴身藏着，不敢离身。小姐过了十八岁生辰，可那会儿您正忙着收拾霍家几个不听话的堂口，奴婢没敢拿出来。后来事情一多，就……就忘了。”

霍莹接过来，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枚半旧的铜钥匙，约莫两寸来长，钥匙柄上刻着一朵极细的莲花纹，和霍家老宅后花园那片莲池里的石头柱子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钥匙。”霍莹端详着，“父亲留给我的钥匙。可这是开什么的？”

秋凝摇头：“老爷没说。只让奴婢告诉您，别信任何人，也别怕。”

霍莹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铜面冰凉，渐渐被她的体温捂热。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天色阴沉，风里有雨丝的味道。

“今晚去霍家，我要带上它。”霍莹说。

秋凝点头，又忍不住劝：“小姐，日本人已经封了老宅，这一去，万一……”

“没有万一。”霍莹打断她，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霍家的东西，就是烧了，也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傍晚时分，张日山从外面回来。他带了一份老宅附近的地形图和几把新搞来的家伙。除了惯用的短刀和枪，他还带了一捆细钢丝、两把铁钩，以及几枚巴掌大的黑布包，里面是生石灰和辣椒粉——江湖上最土也最好用的东西。

“今晚分两路。”张日山把东西摊在桌上，对霍莹说，“陈九和林北从西墙进，制造动静，把外围的日本兵引开。我和你从后巷的暗门进去。藤田的人布置在明处，暗处可能还有伪装成百姓的特务。小心为上。”

霍莹点头：“后巷暗门的位置，只有霍家自己人知道。那是一道旧年的夹墙，通向后花园的柴房。我小时候从那里溜出去过，父亲后来把门封了，但我记得位置。”

张日山看她一眼：“你溜出去过？”

霍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我十一岁之前，也是个不守规矩的。”

张日山竟然也笑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纹。他没再说什么，开始检查装备。

入夜之后，长沙城又下起了雨。雨丝很细，被风吹着，像一张巨大的灰色纱网罩在城市上空。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雨里亮着，光晕模糊，像一只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陈九和林北先出发。他们从西墙外的小巷摸过去，故意弄出了点动静。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见日本兵用日语喊话的声音，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光柱乱扫。陈九他们且战且退，往北边引。霍莹和张日山趁机从后巷的夹墙翻入。

霍莹对老宅的熟悉程度让她在黑暗里如鱼得水。她带着张日山穿过柴房，沿回廊疾步走到二进院的天井边。天井周围拉着几道绳索，地上散落着许多烟头和碎纸，显然日本人在这里驻守过。但此刻大部分人手都被陈九引走了，剩两三个零散哨兵，也被张日山悄无声息地放倒。

“走。”霍莹推开天井的石板，动作比上次更稳。她看了一眼张日山，他递给她一支手电，自己也拿一支。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石阶。

地下室的空气依旧是那股潮湿阴冷，还多了一股淡淡的焦油味，可能是日本人点过火把。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那间有石柱和壁画的大厅，沿着上次发现的那条狭窄甬道，再次来到有水池和棺材的地下空间。

“第二层。”霍莹轻声说，“如果纸条上说的是真的，那第二层的入口应该就在这里。可上次来，我没看到有别的路。”

张日山用手电慢慢扫过四周。这里比上次更乱，显然日本人下来过，还动过不少东西。水池边散落着几根撬棍和一条被扯断的绳索。那口巨大的青铜灯还悬在水池上方，只是被撞歪了，斜斜地挂在那里，像随时会掉下来。

“他们不敢靠近水池。”张日山说，“那晚死了两个日本人，应该就是被水里的东西拖下去的。”

霍莹走到水池边。水面黑得像墨，纹丝不动。她盯着那水面看了许久，忽然说：“张日山，你看水里，是不是有东西在发亮？”

张日山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水面下极深处，确实有一点微弱的光，像一颗星星沉在水底。那光极暗，若不是周围黑得彻底，根本看不见。

“水下有路。”霍莹说，“你记不记得湘西那个祭坛，也是被水蜮守着，不让人从水中过。霍家先祖仿造噩国的布置，把第二层的入口藏在水池下面，再养一只怪物守门。一模一样的套路。”

张日山点头：“只是这池子里的东西，恐怕比湘西的水蜮更难对付。”

“但如果不下去，永远不知道第二层是什么。”霍莹看向他，“纸条上说明晚子时藤田要下第二层。现在已经过了子时，他还没到，说明他也下不去。”

张日山蹲在水边，仔细看那点微光。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脱掉外衣，开始解衬衫袖口的扣子。

“你做什么？”霍莹皱眉。

“下去探路。”他说，“我有麒麟血，水里的东西会忌惮。我水性不差，两分钟内可以摸清入口的位置。”

霍莹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那水里有什么都不清楚，麒麟血在你体内，不是万能的。上一次你只是割破手臂就虚弱了，现在下水，如果失血太多，你上不来怎么办？”

张日山看着她，反手按住她的手背，声音很低：“你在担心我。”

霍莹像被蜇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别过脸去：“我是怕少了你，我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些东西。”

张日山没拆穿她。他只是把腰带上的东西一样样解下来，放到地上，又把短刀咬在嘴里。临下水前，他回头对她说：“如果三分钟之内我没有出来，你就走。别管我。”

霍莹咬着牙没说话。

张日山深吸一口气，无声地滑入水中。水面只是轻轻荡开几圈涟漪，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那片漆黑里。

霍莹蹲在水池边，手里紧紧握着手电，光柱打在刚才他消失的位置。水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秒，两秒，三秒。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过了一分多钟，水面突然“哗啦”一声，张日山从水中猛地冒出来，大口喘着气。他手里抓着一根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一条铁链。霍莹连忙伸手去拉他，两人一起把那条铁链拖出水面。

“水下有石台，中间有个凹槽，这铁链原本连着什么东西，被人砍断了。”张日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入口就在石台下面，是两块对开的石门，要用特殊的钥匙才能打开。门上刻着莲花纹。”

霍莹心头一跳。她伸手入怀，取出那枚用红布包着的铜钥匙。钥匙柄上的莲花纹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我父亲留给我的钥匙。原来他知道，我迟早会走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日山裹上外衣，看着那钥匙：“他知道，却不告诉你。宁愿让你自己一步步找来。”

霍莹咬紧下唇，半晌才道：“他不想让我来。但他在赌，如果我真的走到了这里，就说明我已经有了面对真相的能力。”

张日山没有接话。水下有入口，但真正要下去，必须解决水里的东西。刚才他入水后，隐约感到有什么极庞大的东西在池底游动，但被麒麟血的气息逼着，没有靠近。可如果他带着霍莹一起下去，那东西会不会发狂，谁也不知道。

“我需要一点时间，把水里的东西彻底逼出来。”张日山说，“你信我，就站在这里等。不管看到什么，都别跳下来。”

霍莹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张日山再次入水。这一次他潜得更深，时间也更长。霍莹站在池边，用手电紧紧追着水下那道模糊的身影。她看见他在水里像一条矫捷的鱼，迅速向池底游去。突然，整片水面开始剧烈震动，水花四溅，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沉睡中被惊醒。

水面破开了。一个浑身漆黑的庞然大物从水中窜出，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形状像一条巨大的娃娃鱼，身上覆满粘稠的黑液，两只前爪粗壮有力，指甲如弯钩。它发出的声音像婴儿啼哭，又尖又惨，听得人头皮发麻。

张日山像影子一样从水怪身后翻出水面，左臂上一道新伤正在冒血。他朝霍莹大喊：“把血滴到钥匙上，扔给我！”

霍莹来不及多想，咬破食指，把血涂在铜钥匙上，然后奋力朝张日山抛了过去。那水怪闻到了血味，竟像疯了一样朝钥匙扑来。张日山抢先一步接住钥匙，同时将左臂上的血甩出去。麒麟血在水面散开，那水怪被血线碰到，发出凄厉的尖啸，浑身冒起白烟，掉头钻回水里。

“就是现在！”张日山冲她喊。

霍莹纵身跳入池中。水冰得刺骨，她一入水就感到脚底有东西在涌动，像无数只手要抓她的脚踝。但她咬牙往下潜，张日山揽住她的腰，带着她朝池底游去。水下一片昏黑，只有张日山手上的伤口还在渗出极淡的红光，像一盏微弱的灯。

他们来到池底，看见两扇对开的石门嵌在石台上，门上果然刻满了莲花纹。张日山将钥匙插入中央的锁孔，用力一转。石门轰然开启，一股气流从里面涌出，将水推开。两人被水流推着，跌入门后的空间。

那里竟然没有水。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池水隔在身后。

霍莹跪在地上猛烈咳嗽，浑身湿透。张日山也喘得厉害，但仍是先环顾四周。他们身处一条宽敞的青石甬道，墙壁上嵌着数盏青铜灯，灯中居然还有火光，微蓝，像鬼火一样静静燃烧。

“第二层。”霍莹抬起头，看着那些灯，“这里应该就是霍家最核心的秘密。‘替身’……就藏在这里。”

张日山拉起她，两人沿着甬道往前走。尽头是一扇铜门，门扇虚掩。他们推门而入，里面的景象让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四周墙壁上密布着数百个壁龛，每个龛中都盘膝坐着一个女子。那些女子面容栩栩如生，但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穿着不同年代的寿衣。她们的胸口以朱砂画着同一种符咒，符咒中央各有一点暗红，像凝滞的血珠。

“她们……都是霍家历代当家人。”霍莹走上前，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这里的每一具，都是活人入殓，被封存在壁龛里。用噩国的巫术维持生机不散，等着某一天被唤醒。”

她走到最近的一具面前。那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间与她有几分相似。她忽然意识到，这些人不是死了，而是被做成了“替身”。她们体内留着霍家的血脉，却永远不会老，也不会醒。

“这些人，不是我父亲杀的。”霍莹说，“霍家的这个秘法，传了很多代。每一代当家人临死前，都会留下一个‘替身’。但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他们想用这些替身做什么。”

张日山走上前，与她并肩站着：“或许，不是替死，而是为了制造一个能承载麒麟血和‘引子’融合的容器。你父亲发现了这个真相，所以他想毁掉这一切。”

霍莹转头看他：“这就是你想说的‘霍家祖宅的暗室’？”

张日山没有回答，因为他的目光落在石室最中央。那里有一张巨大的石床，床上摆着一卷竹简。竹简用金丝捆着，两端以黑木轴固定，通体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那是我父亲的笔迹。”霍莹几乎脱口而出。她走近石床，看见竹简旁还压着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莹莹亲启。

霍莹用颤抖的手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莹，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父亲没有从噩国回来。不必找我，我把自己留在了那里。你面前的竹简是不死药的半卷配方，另一半在张家古楼。霍家的诅咒不是不能破，但需要麒麟血与不死药同时入体，还要你亲手毁掉这里的每一具替身。爹不逼你。如果你不愿，那就离开霍家，做个普通人，哪怕只有三十年可活，也好过这一生都被人当成棋子。记住，霍家的女人，可以死，但不可以跪。”

霍莹捏着信纸，指尖几乎要把纸捏碎。她闭上眼睛，大口喘息，胸口像被撕开了一样疼。张日山站在她身后，没有开口，只是静静陪着。

过了许久，霍莹睁开眼。她的眼眶发红，却没有一滴泪。

“张日山。”她喊他。

“我在。”他说。

“我要去张家古楼。”霍莹把信折好收进怀中，目光落在半卷竹简上，“我不只是为了活。我要让那些躲在幕后的人知道，霍家的女人，不会任他们摆布。”

张日山看着她，许久，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好。”

石室内的蓝色灯火忽然齐齐跳动了一下，像有风吹过。壁龛中那数以百计的女子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中明灭不定，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们。霍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被囚在壁龛中的女人，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知道，自己迟早会回来。回来毁掉这一切。

甬道里，张日山跟在她身侧。两人步伐坚定，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

而此刻的霍家老宅天井外，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藤田少佐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口黑沉沉的天井，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戴金边眼镜的男人。那男人摘下帽子，露出左脸上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烫伤疤痕。

“霍当家的，好像已经下去了。”男人勾了勾嘴角，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带着几分湘西口音。

藤田用日语冷冷道：“按计划来。这一回，不能再让她跑了。”

雨声淹没了他们的声音，也淹没了这座老宅里一切秘密流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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