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沉沦
第十一章
1
金文圭在三十三岁那年的秋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十七岁,穿着秋明中学的深蓝色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还没有编绳手链。他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里,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橙红色,空气里飘着食堂晚饭的味道和桂花腐烂的甜腻气息。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和现实中的走向相反——那天他是回来拿落在教室的球鞋才撞见她的,但在梦里,他不是回去。他是向前走。他沿着走廊一直走到高二七班的后门,推开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生,侧脸被夕阳勾出瘦削的轮廓。她在低头看一本翻开的书,始终没有翻页。他没有出声叫她,只是在梦里想——这次我没有迟到。这次我比那个雨天的楼梯间更早地找到了你。
然后他醒了。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是清晨五点多那种将明未明的时刻。邱莹莹背对着他侧躺着,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在微光中像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手指蜷起来,没有醒。
他起身,走到隔壁房间。那间房是他们装修时特意留出来的,不大,墙上刷着淡米色的漆,窗帘是浅蓝色的,飘窗上铺着软垫。角落放着一张婴儿床,木质的,原木色,是他自己组装的,拧螺丝拧到手酸了两天。婴儿床里躺着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醒着,但没有哭。两只黑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正盯着天花板上悬挂的旋转床铃发呆。床铃是李昭阳送的,上面挂着小篮球、小排球、小足球,转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叮叮咚咚的音乐声。
金文圭弯腰把婴儿抱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托着头,另一只手托着屁股,姿势标准得像是上过培训课。事实上他确实上过——邱莹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他拉着她一起参加了社区的育儿培训。他做了整整一本笔记,还在网上查了不少资料,从抱姿到拍嗝手法全都记了下来。笔记现在还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封面上是他用马克笔写的字——“新手爸爸指南”,字迹还是不太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醒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你妈妈还在睡。她昨晚起来三次,你知不知道。”
婴儿当然不知道。婴儿只是继续盯着他看,然后张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金文圭抱着婴儿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边刚开始泛红,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光已经在云层边缘镶了一道金边。小区里那几棵栾树的叶子刚开始变黄,和秋明中学操场边上那排栾树是同一个品种。当初选这个小区的时候,他就是因为这几棵栾树才签的合同。金文圭指着窗外说:“那是栾树。你妈妈十七岁的时候每天看着栾树发呆。爸爸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到底在看什么。后来我知道了,她在等一只鸟。”
婴儿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那只鸟还在。就在爷爷奶奶家旁边的学校里。等你长大一点,带你去看。”
婴儿在他怀里蹬了一下腿。
“不想等长大?那不行。”金文圭伸出小指,轻轻勾住婴儿的小拳头,那只拳头小得不可思议,五根手指蜷得紧紧的,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等你长大,爸爸教你打篮球。你妈妈教你……教你什么来着。她会的太多了,我也不知道她从哪个开始教。可能是怎么把胡萝卜从碗里挑出来。”
卧室的门轻轻推开了。邱莹莹披着一件开衫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拢了一下,眼睛还眯着,脚上趿着毛绒拖鞋。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金文圭把孩子抱在窗前,用那种教投篮手型的认真语气跟一个听不懂话的婴儿介绍栾树。
“你又在跟他讲栾树。”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栾树很重要。这是我们家的传承。”
“传承栾树?”
“传承看栾树的传统。”金文圭一本正经地把婴儿换到另一边手臂上,“你当年要是不看栾树,我就不会注意到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你要是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我就不会在楼梯间里撞见你。我要是没撞见你,就没有后面的事了。所以根源是栾树。”
“……你的逻辑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你每次都说我逻辑奇怪,但你每次都找不到反驳的点。”
邱莹莹走进来,从他怀里接过婴儿。婴儿的脸在她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她的动作很自然——抱孩子的姿势比金文圭更熟练一些。她在妇产医院做产后恢复的时候,护士夸她抱孩子的姿势是所有产妇里最标准的。她说她以前抱过很多次——不是抱婴儿,是在咨询室里抱过那些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抱着一个颤抖的身体和抱着一个柔软的婴儿,需要的臂弯弧度是一样的。
“你刚才说栾树的时候,说我在‘等一只鸟’。”她低头看着怀里快要睡着的婴儿,声音很轻。
“嗯。”
“你错了。我不是在等鸟。我是在等我自己发现那只鸟。它一直在那里,从高一到高三。但我花了两年才发现它。”
婴儿睡着了。睫毛很长,覆在胖乎乎的脸颊上。邱莹莹看着婴儿的睫毛,忽然想起金文圭的睫毛也是这样的——长而密,在阳光下会把影子投在脸上。
“他长得像你。”她说。
“哪里像,我觉得像你。”
“睫毛像你。你看。”她指了指婴儿闭着的眼睛。
金文圭低头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无法从一团皱巴巴的婴儿脸上分辨出睫毛到底像谁。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行吧。睫毛像我。脾气像你。”
“脾气怎么像我了。”
“刚才醒了不哭。自己盯着床铃看了十分钟。你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不说话,但眼睛里有东西。”金文圭伸手戳了一下婴儿的脸颊,“就是不知道这小子长大以后会不会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如果是女孩呢?”
“女孩也能打篮球。”
“……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你自己换的尿布你不记得了。”
“我是说如果。”金文圭看着婴儿圆滚滚的脸蛋,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确实有些错乱。但他没有纠正。
“给孩子起好名字了吗。”邱莹莹问。
“男孩叫金书远,女孩叫金书宁。你之前说‘书’字辈好听的,我觉得这两个都不错。”
“金书远。书山有路,行远自迩。”
“金书宁。书卷多情,宁静致远。”金文圭补充道。
婴儿在这两个名字的讨论声中睡得很沉。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把栾树叶子照得透亮。天边那道金边彻底化开了,染红了半座城市。金文圭看着窗外的栾树,想起梦里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少女。他没能比楼梯间更早地找到她,但他找到她了。在之后的每一年,每一个明天,每一个清晨五点多的微光里。
他伸手搂住邱莹莹的肩膀。她抱着婴儿,他抱着她。栾树叶子在晨风中沙沙地响着,有几片金黄色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空调外机上,落在一楼大爷养的那只橘猫的背上。
“金文圭。”
“嗯。”
“你说得对。”
“哪一句。”
“你十七岁那年说的——‘巧了,我从来不怕黑。’”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在梦中动了动小拳头,“我也从来不怕了。”
2
婴儿满百天那天,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得发黄的日记本。那是她高中时用的日记本,封面上印着一棵卡通风格的树,树的叶子是粉红色的,和现实中的任何树都不像。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翻开过了,搬家的时候她想过扔掉,但金文圭把它从纸箱里捡出来放进了抽屉里。他说有些东西不需要看,但需要留着,因为它存在过。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今天也想死。”墨迹褪色了,纸张边缘有些发毛,但字还能辨认。那是她十七岁的笔迹,字写得潦草,笔画很轻,像是怕把纸戳破。
她在那行字下面看到另一行字——“今天想活。明天也是。”那是她高二下学期写的,笔迹比上面那行更用力,虽然还是不漂亮,但每个字都稳稳地站在横线上。
她拿起笔,在那两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天我有了一个孩子。我要让他知道,他的妈妈曾经深陷黑暗,但从未停止走向光明。如果他有一天也需要帮助,我会像我十七岁时渴望被看见那样,看见他。”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书架最高的一格。旁边是那本精装版的《海子的诗》,扉页上金文圭的字迹还在——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但你可以从今天开始。
她走到婴儿床边。孩子醒着,正啃自己的拳头。看到她过来,拳头从嘴里滑出来,对她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和某个人简直一模一样。
她把他抱起来。手机在桌上震动,是金文圭发的消息:“今天有心理咨询师协会的年会,别忘了。孩子放我妈那。晚上我去接你。”
她单手打字回复:“知道了。”
3
年会在江原市心理咨询师协会的会议厅举行。邱莹莹的发言安排在下半场。她站在讲台上,下面是几百双眼睛。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成一个低髻,左手腕上的编绳手链从袖口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她低头调了一下话筒的角度,然后抬起头。
“我今天要讲的案例,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特别的一个。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第一次来咨询室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她把校服袖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手指一直绞在一起。她说她没有朋友,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她停了一下。
“这个案例特别,不是因为她的问题有多罕见。相反,她的困扰非常普遍。它特别,是因为在她身上,我看到了我自己。”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十五岁的时候,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光是说服自己坐起来就需要一个小时。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话,因为我怕他们看到我手腕上的伤口。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我——‘你以后会站在讲台上,对着几百个人讲你自己的故事’——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我连明天都不相信,怎么可能会相信十年以后。”
她翻了一页讲稿。
“但有一个人的出现让我开始觉得,也许明天是值得留下来的。他给我的东西其实特别简单——他在我的桌上放热豆浆,在我跑步的时候站在操场边上掐秒表,在我把自己关在楼梯间里的时候坐在楼梯间外面,隔着一道墙,不说教,不评判,不追问,就那么安静地等着。我后来学了心理学,才知道那种行为在专业上叫‘无条件的积极关注’和‘安全的陪伴’。但当时的我不需要知道那些术语。我需要的是那一口热豆浆。”
台下有人笑了。她也笑了。
“所以我今天想说的是——心理咨询不是一个把破碎的人修好的过程。它是一个陪一个人走过破碎期的过程。我们不是修理工,我们是陪伴者。我们无法替别人走他们的路,但我们可以让他们知道——这条路上不是只有他们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编绳手链,然后抬起头。
“那个在我桌上放豆浆的人,今天坐在台下。他现在是我丈夫。我们一起在秋明中学建了一间小小的倾听角,给学生提供心理支持。它不是专业的咨询室,但它有沙发、书、纸和笔。最重要的是,它有一盒创可贴。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印着卡通狗的创可贴。十七年前他给了我一枚这样的创可贴。它太小了,遮不住伤口。但它遮住了我的绝望。所以我想告诉在座的各位——有时候,一枚创可贴就够了。”
她鞠躬,走下讲台。掌声响了很久。
金文圭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他没有鼓掌。他在擦眼睛。邱莹莹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你眼睛怎么了。”
“……灰太大。”金文圭接过纸巾,在眼睛上按了两下。
“室内哪来的灰。”
“就是有。”
邱莹莹没有再追问。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4
晚上回家的路上,他们经过了江原大学。
校门口的法国梧桐还在,树冠比他们毕业那年又大了一圈。那家他们喝了无数次奶茶的小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灯光比从前更亮。操场上的探照灯把整片跑道照得亮如白昼,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草地上坐着弹吉他,有情侣手牵手在看台上散步。
他们在操场上走了一圈。跑道还是红色的,看台的台阶还是水泥色的。当年她跑八百米时金文圭站的那块草地,现在铺了一层新的人工草皮,踩上去比从前软。她站在那块草皮上,回想他当年站在这里喊“邱莹莹冲”的表情,然后她忽然跑了起来。不是慢跑,是冲刺——她沿着跑道跑了大概一百米,用尽全力,跑到尽头的时候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金文圭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那种“你又发什么神经”的表情。
“怎么了?”他微喘着问。
“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跑。三十三岁了,不如十七岁跑得快。”她直起身,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但还在跑。”
金文圭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他忽然想到自己今天早上做的那个梦。梦里他没能比楼梯间更早地找到她,但他现在找到了。在所有版本的现实里,他都找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邱莹莹忽然停下了脚步。
“金文圭,你说如果我们没有在楼梯间里遇见——那天你没回来拿球鞋,或者我那天没有坐在楼梯间里——我们会怎么样。”
金文圭想了一会儿。
“没有那个‘如果’。就算那天没遇见,第二天我还会回来拿别的东西。第三天我会发现你桌上的面包太干了。第四天我会注意到你从来不跟同学一起吃饭。第五天我会在操场上看到你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第六天,第七天,第无数天——迟早有一天,我会走到你面前。”
“凭什么这么确定。”
“凭我这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打篮球是这样,追你也是。”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握住她的手,“而且你忘了——我在走廊里看到你淋雨跑去公交车站的时候,还没到高二。那个楼梯间不是起点。起点比你想象的更早。”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重叠在一起。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家。孩子在等我们。”
5
金书远三岁那年,金文圭带他去了秋明中学的操场。
那天是周六,学校放假,操场空无一人。秋明中学的操场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跑道还是红色的,栾树还是那排栾树,最高的枝丫上那只灰色的鸟还在。鸟窝比他加固过的又大了一圈,里面隐约能看到几根新的枯枝和一团灰色的绒毛。大概那只鸟也有了自己的孩子。金书远蹲在栾树下捡了一颗掉在地上的蒴果,红彤彤的,灯笼形状,外壳薄薄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举起来给他看,用含混不清的童音问这是什么。金文圭说这是栾树的种子。金书远说为什么是红色的。他说因为它们在等风来把它们吹到新的地方。金书远说它们要去哪里。他说——去它们能生根的地方。
他把金书远带到操场边上那级台阶前。台阶还是老样子,水泥表面有些剥落,边角长着青苔。他指着台阶说:“你妈妈当年跑八百米的时候,爸爸就坐在这里计时。她用三分二十九秒跑完的,比平时快了九秒。跑完之后差点晕倒,爸爸扶了她一下。那是爸爸第一次碰到她的手。”
金书远不太懂,但他坐下来,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手拍了拍旁边的台阶,像是在补上迟到的鼓掌。
然后金文圭带他去了倾听角。倾听角开了快四年了,已经不再是那间堆满废弃器材的杂物间。门口挂着原木色的牌子,“倾听角”三个字重新描过漆,旁边那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狗还在咧嘴笑着,画功比四年前好了一点。里面重新布置过——多了两个书架,书从几十本变成了几百本,按类别排得整整齐齐。墙上贴满了学生写的卡片,有的写了感谢的话,有的画了画,有一张画了一只黄色的狗,旁边写着“阿黄说谢谢”。窗台上多了几盆绿植,窗帘换成了更柔和的米色。邱莹莹每个月会来做一次督导,方老师偶尔也来,带来了几套心理评估工具和心理自助手册。
金文圭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小小的教室,想起四年前那个在他面前坐了十几分钟、一句话没说、最后拿走一枚创可贴的女生。那个女生后来来了一整个学期,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写作业,偶尔翻翻书架上的杂志。再后来她毕业了,临走的时候在茶几上放了一张纸条——“教练,我最近说的话比以前多了。谢谢。”那张纸条现在被夹在金文圭办公桌上的记事本里,是他在秋明中学这些年收到的第一份学生反馈。
金书远在那张沙发上蹦了两下,然后歪在扶手上,像一只翻肚皮的小猫。
“爸爸,那个姐姐为什么来你这里。”
“因为她有话想说,但不敢跟别人说。”
“那她怎么敢跟你说。”
“因为她知道爸爸不会笑她。”
金书远想了想,又蹦了一下。“爸爸,如果我有话想说,但不敢跟你说怎么办。”
金文圭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拿掉他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栾树叶子。
“那就不说。先坐在沙发上。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爸爸在这里。”
金书远眨巴眨巴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像他妈妈。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好像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最后他从金文圭膝盖上滑下去,跑到墙角那个放创可贴的小盒子旁边,踮起脚尖抓了一枚,跑回来塞进金文圭手里。
“那你帮我保管。等我敢说了,你再还给我。”
金文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创可贴。卡通狗,黄色的,咧嘴笑着。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好。爸爸帮你保管。”
6
邱莹莹三十四岁那年,完成了博士论文答辩。
论文题目是《青少年期不良经历与心理韧性的发展轨迹:一项为期八年的纵向混合方法研究》。这项研究从她本科毕业论文的质性访谈开始,扩展为一项长期追踪研究——她选取了本科论文中七位访谈对象中的五位,在之后八年里定期追踪了他们的心理状态和生活轨迹,同时新增了一批量化数据的收集,用混合方法交叉验证。论文里有一章专门分析了“同伴支持在创伤恢复中的中介效应”,数据的核心发现是——有过至少一段稳定支持系的人,心理韧性得分显著高于没有这种关系的人。
方老师在答辩会上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研究发现,对你自己的临床实践有什么启示?”
邱莹莹的回答是:“以前我以为我好了是因为我自己够努力。现在我终于知道,‘自己努力’之所以能起作用,是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走。我花了八年时间,用数据证明了这一点——恢复不是一个人咬牙往前走,是有人走在旁边,让咬牙这件事不再那么疼。”
答辩委员会全票通过。
她在拨穗仪式结束后走出报告厅,看到金文圭和金书远站在走廊里。金书远手里举着一张用蜡笔画的海报,画得歪歪扭扭的,上面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和一只黄色的鸟,旁边画了一个蓝色的奖杯。奖杯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最棒”,棒字少了一横,变成了“木”。
邱莹莹蹲下来,看着那四个字,把画接过来贴在自己博士论文的扉页上。
“谢谢你,书远。棒字少了一横也没关系,妈妈收到的是心意。”
金书远指了指海报上那只鸟。“这是灰灰。栾树上的那只。外公说它在我们家住了好久好久。”
邱莹莹抬头看金文圭。他耸了耸肩:“我爸告诉他的。说那只鸟从我高中就住在那里。他就记住了。”
她把儿子抱起来,把脸埋在他柔软的发丝里。
“那只鸟从妈妈十五岁就住在那里了。它看着妈妈每天早上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妈妈跑步,看着妈妈在天台上发呆。现在它看着书远在栾树下捡蒴果。”
金文圭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一家三口站在心理学院走廊的落地窗前,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正在飘落,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落进窗台,落上草坪,落在每一个经过的人肩头。
“以后有什么打算。”金文圭问。
“方老师说我可以留在心理学院继续做研究,同时带研究生。咨询中心那边继续兼职。”她轻轻拍着金书远的后背,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情,“还有,和你们的倾听角再深度合作一下。我想把它做成一个正式的校园心理支持项目,培训更多的教师和学生志愿者。方老师说可以帮忙申请基金会的支持。”
“博士也毕业了,孩子也上幼儿园了,你还给自己加项目。不累吗。”
“累了就找你。你说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还说了,你什么都知道。”
金文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十八岁时的痞气,也有三十四岁时被岁月洗过的沉静。
“走吧,邱博士。食堂今天有糖醋里脊。”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了。今天是我舅的班。”
邱莹莹把儿子换到另一边手臂上,腾出一只手,塞进他的手心里。走廊尽头,窗外的栾树正在落叶。那只灰色的鸟站在最高的枝丫上,用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然后拍了拍翅膀,飞向更高处。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长长的、清亮的鸣叫。不是沙沙的哑叫,不是短促的叽叽声。是那种让操场上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一眼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高处吹响了一支看不见的笛子,清亮,悠远,久久不散。
金书远在妈妈怀里扭过头,指着天空说:“灰灰在唱歌。”
是的。灰灰在唱歌。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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