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予我沉沦 [书号3681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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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予我沉沦》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12302字, 更新于: 2026-10-20 20:56

予我沉沦

第三章

1

十一月的第一个清晨,秋明中学的操场上铺满了霜。

邱莹莹踩着白茫茫的草地走过的时候,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些霜晶在她的鞋底下碎裂,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她把校服领口拉紧了一些,缩着脖子往教学楼走。

距离校运会还有五天。

她的八百米成绩定格在三分三十八秒。比及格线快了两秒。金文圭说够了,但她还是在每天放学后多跑一圈。

不是因为他让她跑。是因为跑步的时候,大脑会空白。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你不够好,你不配活着,你是个累赘——在肺部灼烧的感觉中暂时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心跳声,脚步声,和跑道边上金文圭掐着秒表时偶尔发出的简短指令。

“摆臂。”

“步子迈大。”

“最后一百米,冲。”

她冲不了。她的“冲”在别人看来只是稍微加快了步伐,但她确实在用力。用力到眼前发黑,用力到跑完之后需要扶住膝盖才能站稳。

金文圭从来没有扶过她。他只是站在旁边,等她喘匀了气,然后把水瓶递过来。这个距离让她感到安全。

走进教室的时候,她的桌上又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连续三周了。每个上学日的早晨,她的桌上都会出现一个牛皮纸袋。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蒸饺,有一次是煎饼果子,包装纸上印着校门口那家早餐铺的logo。纸袋上从来没有写字,但她知道是谁放的。

她往斜前方看了一眼。金文圭已经到了,趴在桌上补觉。他的校服后背上印着一个浅浅的泥印,大概是昨天训练的时候蹭到的。

邱莹莹把纸袋打开,今天是豆沙包。她咬了一口,豆沙馅有点烫,甜味在口腔里散开。

她已经不再把纸袋放在桌角用纸巾盖住了。她就放在桌上,谁爱看谁看。反正——也没有人真的在意。

2

校运会那天是周四。

天公作美,连着阴了一周的秋明市在周三晚上放了晴。周四早上起来的时候,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蓝得晃眼。操场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台上摆了一排桌子,铺着红色绒布。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那首每所学校运动会都会放的、不知道名字的进行曲。

邱莹莹站在班级方阵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其他人的运动服都是学校统一发的,深蓝色带白色条纹。她那套是前年买的,颜色已经褪了一截,和其他人的站在一起,像是把一块旧布塞进了新布料中间。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没有人觉得值得注意。

开幕式很漫长。校长讲话,副校长讲话,体育组组长讲话,运动员代表宣誓,裁判员代表宣誓。邱莹莹站在队伍里,目光越过**台,落在远处的那排栾树上。树上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她看了一会儿,在光秃的树枝间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那只鸟还在。

她已经连续观察它三周了。它每天早上都在那棵栾树最高的枝丫上停着,有时候梳理羽毛,有时候一动不动,像是在看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鸟,灰褐色的羽毛,尾巴很长,叫起来的声音沙沙的,不太好听。但她喜欢它。

喜欢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用在任何东西上了。

开幕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广播体操表演。全校两千多人站在操场上,跟着音乐的节拍做操。从**台上看下去,应该是一片整齐的蓝色波浪。邱莹莹慢半拍地跟着,手臂抬起,放下,转身,弯腰。在她弯腰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口袋里滑了出去,掉在草地上。

一枚创可贴。

那只黄色的卡通狗从她的口袋里探出头来,躺在一片被踩扁的草叶上。邱莹莹蹲下去捡,后排的女生差点撞到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把创可贴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继续做操。

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被撞,是因为怕丢了。

3

女子八百米在下午两点。

邱莹莹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吃东西。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紧张。这种紧张和考试前的紧张不一样——考试考砸了就砸了,八百米跑砸了,她觉得对不起那些下午放学后陪她跑圈的日子。更对不起的是那个掐着秒表站在跑道边上的人。

金文圭今天也有比赛。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他是最后一棒,在上午已经跑完了。他们班拿了年级第二,他那一棒从第三追到了第二,冲线的时候整个操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撞线之后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到底在看谁,只有他自己知道。

下午一点五十的时候,邱莹莹站在检录处,把号码布别在运动服上。号码布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数字“047”,四个角用别针固定在衣服上。她的手有点抖,别了两次才别好。

“紧张?”

她转过身。金文圭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脖子上挂着秒表。他的接力赛已经比完了,按理说可以回看台休息,但他出现在这里。

“有一点。”她说。

“正常。紧张说明你在乎。”

金文圭递给她一瓶水,盖子已经拧开了。她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嘴唇。她的嘴唇干得厉害,紧张的时候她就忘了喝水,嘴唇上那道裂口又渗出了血丝。

“你嘴唇怎么回事?”金文圭皱了皱眉。

“天气干。”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不是创可贴。是一管润唇膏,还没拆封的,透明塑料壳上印着草莓图案。

邱莹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

“你买这个干什么。”

“超市顺手拿的。”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我嘴唇也干。”

她看了一眼他的嘴唇。不干。一点都没有。但她没有拆穿,只是把润唇膏拆开,涂了一下。草莓味的,和那盒牛奶一样,带着人工香精的甜腻。

“好闻吗?”金文圭问,然后好像意识到这个问题很奇怪,立刻补了一句,“走吧,该上场了。”

4

发令枪响的时候,邱莹莹是最后一个冲出去的。

她有意识地压着速度,不让自己一开始就太快。金文圭跟她说过八百米的策略——第一圈稳住,第二圈提速,最后两百米拼命。她把这些话刻在了脑子里,在起跑的那一刻自动播放。

第一圈。她保持着第五名的位置,呼吸跟着步伐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跑道边上有人在大声喊加油,她听不清那些声音在喊谁的名字,只知道它们嗡嗡地响成一片。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前面两个人开始掉速了。她超过了第四名,然后是第三名。她的肺在燃烧,腿越来越沉,但大脑出奇地清醒。还能跑,还有力气。

最后两百米。

她看到了终点线。红色的横幅拉在跑道上,上面印着“秋明中学第四十二届田径运动会”。横幅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

也就在最后两百米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邱莹莹!冲!”

金文圭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手里攥着秒表,整个人都在往前倾,好像恨不得冲上跑道替她跑完。他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的加油声,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她的耳朵里。

她开始加速。

与其说是加速,不如说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榨出来。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她还在往前迈。一步,两步,三步。终点线越来越近,红色的横幅在阳光下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光。

她超过了第二名。

冲线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秒表按下的声音。然后她的腿软了,整个人往草地上栽倒。

她没有倒在草地上。

金文圭接住了她。

他的手掌撑在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把她稳住了。她的脸差点撞到他的胸口,鼻尖离他的T恤只有两厘米。她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什么高级货,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蓝月亮还是立白,带一点柠檬的香气。

“三分二十九秒。”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比平时快了九秒。”

邱莹莹抬起头看他。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在她的手背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很结实,肌肉在皮肤下微微鼓起,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

她迅速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金文圭松开她,把秒表揣进口袋。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好像刚才那个激动到身体前倾的人不是他。

“还行。没给为师丢脸。”

“……你什么时候成我师父了。”

“从第一天陪你练跑圈开始。”

邱莹莹没有反驳。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草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宋雅从看台上跑下来,递给她一瓶水和一条毛巾,兴奋地说她拿了第二名。邱莹莹接过毛巾擦了一下脸,点了点头。

她站直身体,目光越过跑道,看向栾树的方向。

那只鸟还在那里。黑色的剪影映在蓝色的天空里,一动不动。

5

运动会结束后的那天下午,学校提前放学了。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彩旗被拆下来卷成捆,**台上的红绒布被叠好收进器材室。《运动员进行曲》终于停了,校园恢复了那种沉闷的安静。

邱莹莹没有马上回家。她一个人上了天台。

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风呼地灌进来。她在风里眯了一下眼睛,走到栏杆边上。天台上晒着几床被子,不知道是哪个住校生晾的,被子被风吹得鼓起又塌下去,像一个在呼吸的巨兽。

那只鸟还在对面栾树的枝丫上。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它。它也歪着头,好像在看她。

“你跑得不错。”

她转过头。金文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他走到栏杆边上,和她并排站着,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每次找不到你的时候,你不是在楼梯间,就是在天台。”

“你经常找我?”

金文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对面的栾树,那只鸟还站在枝丫上,风吹得树枝摇摇晃晃,它稳稳地站着,只偶尔抖一下尾羽。

“那只鸟又回来了。”他说。

“嗯。”

“我之前怕它再也不回来了。”

邱莹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被勾勒出硬朗的线条,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他没有看她,但他的话是对她说的。

“好在它回来了。”

金文圭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拨。

“邱莹莹。”

“嗯。”

“我说‘我怕它再也不回来了’,不是真的在说鸟。”

空气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被单不再鼓动了,风也屏住了呼吸。

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栏杆。生锈的铁栏杆硌着她的掌心,粗糙的,冰凉的。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他一定也听到了。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差点被风吹散。

金文圭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浅到可以看到瞳孔边缘的纹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目光移向远处的天空。

“天台上风太大了,”他说,“下次别一个人在这里站太久。感冒了就不能跑步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天台的铁门边上时,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空中晃了一下——一个不知道是挥手还是告别的动作。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邱莹莹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后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还残留着跑道上沾的塑胶颗粒,细小而坚硬,硌着脸颊。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慢慢地、不受控制地膨胀。像春天的冰面下涌动的水流,危险而温热。

6

十一月中旬,秋明中学发生了一件事。

有人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匿名举报信,举报食堂承包商使用过期食材。信写得有理有据,还附了照片——一袋过期的冷冻鸡腿,包装袋上印着的生产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保质期十二个月,已经过期整整一年。

这件事在学校里炸了锅。

校长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亲自出面澄清,说已经成立调查组,会给全体师生一个交代。食堂暂时停业整顿,所有学生改吃统一配送的盒饭。盒饭比食堂的饭菜难吃多了,菜量少了一半,米饭又硬又冷。学生们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公开说什么。

那个贴举报信的人一直没有被找到。有人说是一个高三的男生,家里开餐馆的,对食堂的垄断不满。也有人说是老师自己贴的,为了给校长施压。

邱莹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是每天按时领盒饭,找一个角落坐下来吃。盒饭虽然难吃,但至少是按时吃的,金文圭也会在旁边监督着。

“你吃完了。”

“我只吃了一半。”

“那不算吃完。”

“……你真的很烦。”

这样的对话每天中午都会上演。邱莹莹说“烦”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反而像是某种口是心非的条件反射。金文圭听出来了,所以他说:

“烦就对了。烦说明你还活着。”

邱莹莹把剩下的半盒饭扒进嘴里。

食堂事件发酵了大概一周,渐渐没了声息。调查组的结论是“存在管理漏洞但未造成实际危害”,食堂整改三天后重新开张,换了一家供应商,菜价涨了五毛钱。

一切恢复了正常。

7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金文圭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提前发短信。邱莹莹正在房间里看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很旧的《小王子》,书页泛黄,封面上印着的星球图案已经褪色得只剩下轮廓。这本书是外婆留下的,她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每一次读都有不一样的感觉。

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金文圭站在门口。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深色牛仔裤。他的头发好像剪短了一点,后颈翘着的那一小撮发尾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利落了一些。

他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我妈做多了,吃不完。”他把袋子举起来,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排骨汤。”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想笑。又是同样的借口——多买了一盒牛奶,跑步路过,顺手拿了一管润唇膏,妈妈做多了菜。这个男生的所有善意都包装在拙劣的借口里,拙劣到他自己的耳朵都红了。

“你妈妈是不是经常‘做多了’?”

“……”金文圭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你管那么多干嘛。让我进去,外面冷。”

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东张西望。他直接走进厨房,熟练地打开橱柜,拿出两个碗和两双筷子,把打包盒里的菜倒进碗里。排骨汤倒进锅里,开火加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他来过一百次了。

事实上这只是他第二次来。

邱莹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你经常在厨房干活?”

“我爸不在家的时候就我做饭。”金文圭头也不回地说,一边用勺子搅着锅里的汤,“我妈做饭太难吃了,不是咸就是糊。我爸在家的时候他做,他出差了我就得上。”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提起家里的情况。她犹豫了一下,问:“你爸经常出差?”

“嗯。做工程的,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搅汤的动作顿了一秒,“习惯了。”

邱莹莹没有追问。

汤热好了。金文圭把汤倒进一个大碗里,端到餐桌上。糖醋排骨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蒜蓉西兰花翠绿翠绿的,排骨汤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邱莹莹看着这桌菜,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发什么呆,坐下吃啊。”金文圭拉开椅子坐下,给她盛了一碗汤。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糖醋排骨的味道很好,酸酸甜甜的,肉质软烂,一咬就从骨头上脱下来。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

“嗯。”

“那就行。我妈难得做一次能吃的。”

“你刚才不是说是你妈做多了?”

“……你能不能别老拆穿我。”

邱莹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但非常接近了。

吃完饭,金文圭把碗洗了。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撸起袖子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他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运动手环,在水龙头下冲水的时候溅上了水珠。

他洗碗的动作很麻利,挤洗洁精,搓碗,冲水,沥干,一气呵成。洗完之后还用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邱莹莹想,他大概是一个人在家做了很多次饭,洗了很多次碗,才能这么熟练。

一个人。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一瞬。她和他也都是“一个人”。只不过一个人是安静的,一个人是热闹的。热闹的那个把安静的拉出壳,安静的让热闹的学会了……学会了什么,她还不确定。

金文圭洗完碗转过身,发现她还在看他。

“看什么?”

“你洗碗的样子像我妈。”

“……”金文圭把抹布扔在水槽里,“你能不能把好话说得像好话一点。”

“我在夸你。”

“完全听不出来。”

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重播一部很老的港片,画面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颗粒感。邱莹莹靠在沙发扶手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金文圭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口了。

“这周六市里有个街头篮球赛,我去打。”

“嗯。”

“你要不要来看。”

邱莹莹转头看他。他的眼睛盯着电视,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只是一个重复的无意义动作。

“在哪里?”她问。

“市体育公园。下午两点。”

“好。”

金文圭的手指停了下来。他依然盯着电视屏幕,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很小,但他似乎也并不打算隐藏。

8

周六的街头篮球赛在市体育公园的露天球场举行。

十一月底的天气已经很冷了。邱莹莹到的时候,球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数是穿着各色卫衣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拿着奶茶,有的举着手机在拍。

她站在人群最外围,穿着一件旧棉服。棉服是她初中时候买的,袖口磨得起球了,拉链有点涩,要费点力气才能拉上。她把拉链拉到最高处,把半张脸埋在领口里,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

金文圭还没有上场。他和几个队友站在场边,穿着黑色球衣,上面印着“秋明”两个字。他在跟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人说话,神情很认真。对方大概是教练或者队长,不时指一下球场,他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跟那人说了一句什么,往她的方向走过来。

“你来了。”

“嗯。”

“站在这里能看到吗?要不要到前面去。”

“不用。这里就好。”

金文圭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帮我拿着。”

是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把钥匙和一只很小的毛绒篮球。篮球上面印着NBA的logo,绒毛已经被摸得有点秃了。邱莹莹握在手心里,钥匙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他转身回到场边。这时候有人吹哨了,比赛开始。

街头篮球的规则和正规比赛不太一样,节奏更快,对抗也更激烈。金文圭在球场上像换了个人。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痞笑,而是全神贯注的,眼睛盯着球,脚步灵活得像一只猫。他突破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运球的手像是和球长在了一起。

邱莹莹不懂篮球。她只知道进球了场边的人会欢呼,犯规了会有人吹哨。但她看完了整场比赛,没有提前走。

在一个快速突破上篮的时候,金文圭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邱莹莹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扣,指甲陷进掌心,把毛绒篮球捏得变了形。但他很快就爬了起来,拍拍腿上的灰,对场边示意没事。

她松开了手。掌心被钥匙硌出了几道红印子。

比赛结束的时候,金文圭他们队赢了。三十二比二十六。他一个人拿了将近一半的分数。场边有人喊他的名字,几个女生凑上去想合影,他礼貌性地站了两秒,然后借口有事走开了。

他穿过人群往她的方向走过来,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一点轻微的不自然,大概是刚才摔的。

“打得怎么样?”

“我看不懂。”邱莹莹老实地说。

“……”金文圭被她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不懂还从头看到尾?”

“嗯。”

“为什么?”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毛绒篮球钥匙扣。篮球上的logo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只剩下金黄色的边缘。

“因为你在打。”

说完她就把钥匙扣塞回他手里,转身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走了三步,被金文圭从后面拉住了袖子。

“别走那么快,”他说,声音里有笑意,“请你看电影。算你来看比赛的报酬。”

“……哪有人用看电影当报酬的。”

“我。”

他拉着她的袖子没有松开。她没有挣。

9

他们去了市中心一家老旧的电影院。

电影院在一栋商场的顶楼,开了很多年了。和那些新建的影城比起来,这里显得寒酸又过时。海报框里的海报已经褪色了,卖爆米花的柜台灯光昏暗,售票阿姨在低头看手机。金文圭买了两张最近场次的票,是一部国产文艺片,排片少得可怜,整个放映厅里加上他们只有七八个人。

他们没有买爆米花,也没有买可乐。就只是干坐在放映厅里,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

电影讲的是一个发生在西北戈壁滩上的故事,节奏很慢,镜头很长,对白很少。女主骑着摩托车穿越无人区,车坏了就走路,水喝完了就喝自己的尿,最后她走到了一片盐湖边,躺下来,看着天上的云。

邱莹莹看得很认真。金文圭中间打了一个哈欠。

散场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商场外面的步行街上亮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人来人往。他们并排走着,没有说话。

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

“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坐车回去。”

金文圭站在她旁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站台上的广告灯箱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

“下周降温,”他说,“跑步的时候多穿点。”

“嗯。”

“早上我给你带的早饭趁热吃,别放凉了。”

“好。”

“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邱莹莹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说。他抬起手,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拍了一下。

“没什么。车来了。”

公交车晃动着停下来,车门打开。邱莹莹走上车,刷了卡,往后排走。她坐下来之后往窗外看了一眼。金文圭还站在站台上,霓虹灯把侧脸照成蓝色、红色、绿色。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坐的这辆车。

车子开动了。他的身影在车窗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转弯抹去了。

邱莹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头顶被他拍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什么感觉。不是温度,不是重量,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手掌的轮廓还在那里,轻轻地、稳稳地压着。

她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通讯录里,金文圭的名字已经被她存了起来。她打开短信,打了几个字,看着屏幕上的光标闪烁。

犹豫了很久,她按下发送。

“今天很开心。谢谢。”

一分钟后,手机震动。

“开心就好。”

她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斑在地板上移动。车厢里没有几个人,很安静。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但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热。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回来了。

客厅的灯亮着,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把那张纸迅速折起来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她站起来,脸上挂着一个疲惫的笑。

“和同学出去看电影了。”邱莹莹在玄关换鞋。

妈妈愣了一下。这是很长时间以来,邱莹莹第一次说“和同学出去了”。以前她的回答永远是“在学校”或者“没去哪里”。同学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频率越来越低,低到妈妈几乎忘了她还有同学。

“什么同学啊?”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班里的。”

“男生女生?”

邱莹莹把鞋子放进鞋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汤已经凉了,上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你还没吃饭?”她问。

“吃了吃了,就是又有点饿了,随便泡了一碗。”妈妈摆摆手,往厨房走,“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我不饿。你……别总吃泡面。”邱莹莹站在茶几边上,看着那碗凉透了的泡面。方便面的味道弥漫在客厅里,夹杂着调料包里廉价香精的气味。

妈妈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棉服拉链上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碎叶,枯黄的,边缘卷曲。

“还行。”

妈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笑容不太一样——少了一些小心翼翼,多了一点真切的放松。

“那就好。早点洗澡睡觉。”

邱莹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把棉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金文圭又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包子。”

“什么馅。”

“豆沙。”

“收到。”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吸顶灯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小王子里的那句话——“如果你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已经开始感到幸福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感到幸福。或者说,她从来不确定自己感受到的那种东西是不是幸福。但今天,在那个昏暗的电影院里,在那个无聊到打哈欠的男孩旁边,在屏幕上那片无垠的盐湖面前,她好像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很轻。很薄。像一片落在掌心里的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但掌心上凉丝丝的感觉是真的。

10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秋明中学恢复了正常上课。

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走进教室,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他站在讲台上,用黑板擦敲了两下桌面,示意所有人安静。

“期中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一段时间了,相信大家都看到了自己的排名。这次我们班总体情况不错,但有个别同学的成绩出现了明显下滑,需要引起重视。”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某个方向。

“金文圭。”

金文圭抬起头。

“你期中考试年级第十九,比上次月考退了七个名次。数学只考了一百一十二分,你上次是一百三。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回头看了金文圭一眼,目光里带着各种含义——意外,幸灾乐祸,或者单纯的好奇。

金文圭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课本翻开,点了点头。

“知道了。”

班主任又敲了一下黑板擦。“还有一件事。今年的校园文化艺术节定在十二月底,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文艺委员负责组织,这周五之前把节目报上来。”

教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有人在底下小声讨论艺术节的事,文艺委员许晴被前后左右的同学围着问要出什么节目,她一脸头疼地摆手说还没想好。

邱莹莹没有参与讨论。她的目光落在金文圭的背影上。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课本翻开在面前,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地敲着。看起来漫不经心,好像刚才被点名批评的人不是他。

但她注意到,他敲桌面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11

金文圭的成绩下滑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自己心里清楚。期中考试前的那段时间,他每天下午训练完***场陪邱莹莹跑步,跑完之后回家洗完澡已经是七点多了。吃完晚饭坐到书桌前,脑子还是操场上那些画面——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她破了个人纪录之后低着头喘气的样子,她在天台上说“我知道”时的那个侧脸。

然后他就走神了。课本上的公式变成了跑道的红线,英语单词变成了天台上的风声。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跟李昭阳不能说,李昭阳那个大嘴巴转头就能传遍全班。跟教练不能说,教练只会告诉他“把心思放在球上”。跟他妈更不能说,他妈会在家委会的群里发消息,说“我家文圭好像有心事了”。

所以他把这些事都咽了下去,像咽下一颗没熟的果子,酸涩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下课铃响了之后,他起身往办公室走。走廊里人来人往,他双手插兜,走得不快不慢。

在办公室门口,他碰到了从里面出来的邱莹莹。

她手里拿着一沓作业本——数学课的作业,她数学成绩在班里前十,周老师让她帮忙收发作业。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碰了一下。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金文圭扯了一下嘴角,“不就是退步了几个名次。下次考回来就行了。”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是那种很安静的看,不急不缓,像是在读一行字。

“邱莹莹。”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

走廊里的嘈杂忽然被静音了。远处有人在喊“等等我一起去厕所”,近处有人在翻书包找下节课的课本。但这些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金文圭刚才那句话,清晰地悬浮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邱莹莹把作业本往上抱了抱,挡住了半张脸。

“没有。”

她抱着作业本走了。

金文圭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马尾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消失在走廊拐角。她那句“没有”,和她的“没事”“不饿”一样,都是反的。

“撒谎。”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推门走进办公室。

12

十二月的第一个降温来得很突然。

前一天还是十度左右的天气,第二天早上起来气温直接掉到了零下。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把整座城市吹得瑟瑟发抖。学校里的栾树终于掉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地站在操场边上,像是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的行人。

金文圭又开始往她的桌上放东西了。

这次不是包子,是一个保温杯。银色的,不大,拧开来冒着热气。里面是红糖姜茶。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泡的——早上训练之前?还是昨天晚上在家里泡好灌进去的?保温杯的效果出奇地好,从早自习到第一节课,打开来还是烫的。

她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掌心被焐热了,手指还是冰凉的。

“那个杯子……”前排的女生何雨转过头来,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杯,眼睛里有八卦的光,“谁给你的呀?我看你每天早上桌上都有东西。”

邱莹莹把杯盖拧好,放在桌角。

“自己带的。”

“哦。”何雨的表情明显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在这个班里,邱莹莹是那种最不适合被八卦的对象——没有槽点,没有爆点,没有可以挖掘的故事。

但这不代表没有人注意到。

坐在第三排的文艺委员许晴,在金文圭又一次“顺手”把牛奶放在邱莹莹桌上的时候,从镜片后面看了他们一眼。

她没有说什么。

只是在艺术节节目征集表上,在“高二七班”那一栏的备选方案里,写下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13

周五的班会课上,许晴站到讲台上宣布了艺术节节目的决定。

“今年我们班出的节目是——话剧。改编版的《小王子》。”

教室里响起一片讨论声。有人觉得太幼稚了,有人觉得话剧排练太麻烦,不如唱歌跳舞省事。许晴用黑板擦敲了两下桌子,压下了这些声音。

“我已经选定了男女主角。男主角飞行员,金文圭。”

金文圭从趴着的姿势直起身来,一脸茫然地看着讲台上信心满满的许晴。他显然完全不知道这个安排。

“我?”

“对。你形象合适。”许晴推了一下眼镜,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会演戏。”

“学就行了。话剧又不是让你拿奥斯卡,艺术节而已。”

金文圭张嘴想说什么,但许晴已经看向了下一个名字。

“女主角——玫瑰。邱莹莹。”

教室里的讨论声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玫瑰是小王子里的一个重要角色,那朵傲娇又脆弱的玫瑰。选邱莹莹演玫瑰,有人觉得意外——她那么安静,能演好台词那么多的角色吗?

金文圭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课本翻开着,手指按在书页上。她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我……”

她的声音被许晴拍桌子的声音打断了。

“不许有异议!”许晴把名单往桌上一拍,“这是集体决定,每个人都得配合。不配合的这学期综合素质评价扣五分。”

教室里立刻没人反对了。扣五分综合素质评价意味着评优评先直接没戏,没人愿意为了逃避一个节目冒这个险。

班会课结束后,金文圭走到许晴面前。

“你故意的吧。”

许晴抬起头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笑容意味深长。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俩气质符合角色。”她把剧本塞到他手里,“下周一第一次排练,别忘了。”

金文圭拿着剧本站在那里。剧本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小王子》改编版——高二七班艺术节话剧。

他翻到玫瑰出场的那一页。玫瑰的第一句台词是:“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花。”

他把剧本合上,往书包里一塞。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遇到了邱莹莹。她抱着几本书,正要去图书馆。两个人在走廊中间停了一下。

“你……”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你先说。”金文圭说。

邱莹莹低下头,把怀里的书往上抱了抱。图书馆借的书,一本《百年孤独》,一本《海子的诗》。她最近在语文课的读书笔记作业里选了这两本。

“话剧,”她说,“我可能演不好。”

“我也演不好。”

“许晴为什么选我们。”

金文圭靠在走廊的墙上,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们看起来都像有病的人。”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她意识到金文圭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他在开玩笑。用他们之间才能理解的方式开玩笑——她有她的病,他有他的病,一个是明面上的,一个是藏起来的。

她没有笑。但她也没有反驳。

“好吧,”她抱着书继续往图书馆的方向走,“那我们就一起有病。”

金文圭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几米,然后喊了一声。

“邱莹莹。”

她回头。

“你刚才想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秒。“忘了。”

她转身继续走。马尾辫在肩头晃了几下。

金文圭靠在墙上,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站直身体往楼梯口走去。

她刚才想说什么,他知道。

她想说的,和他想说的,大概是同一句话。

但这句话,他们谁都没有准备好说出口。

至少今天还没有。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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